贺爱莲不是第一次听这句出柜宣言,狠狠瞪了Lu一眼,语气愠怒:“什么同不同性恋的?你还没鬼混够吗?”
司机蔡叔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听这类对话,神色如常。
Lu重新看着窗外,没有回话。
贺爱莲叹了口气:“都怪我。”
“是我亲手把我儿子变成了同性恋。”
Lu再次蹙眉,但仍然没有回话的意思。他内心开始后悔答应这个来避暑的邀请。
贺爱莲继续说:“如果不是当初有那么个男人在……”
司机眼神微微动摇,这话他是第一次听到。
打蛇要打七寸,打Lu要用周相瑛。这几年,贺爱莲和Lu都从来没有提起过周相瑛,似乎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Lu不自觉攥紧拳头,睽违已久地,他再次体验到双手止不住颤抖的感觉。
七年之前,他的出柜是随着周相瑛的突然消失和贺爱莲的到来发生的。
从此之后,他只要被迫承认自己的同性恋身份,都会想到那一天,对他来说的一场梦魇。也就在那天,他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周相瑛呢?他恐怕像越过绊脚石头一样轻轻越过了那一天。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跟谁都没关系,我生下来就是同性恋。确实怪你,把我生成了同性恋。”
贺爱莲来了电话,也许心里有火,接电话的语气比平常更尖锐,像刚被磨过的刀:“Mike,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们组每次业绩都垫底,我还要发工资给你们。”
“我说过的,你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我完全可以不用你!”
轿车沿盘山公路而上,驶入森林掩映的度假山庄里。道路两旁铅绿的古树参天,凉意盎然。
度假山庄每间房都是带私人汤泉的独栋洋房。入住之前,贺爱莲对Lu说,过几天再去灵安寺拜访住持。
Lu回房间放下行李,冲了个澡之后,他裹着浴袍推开落地窗。
沿着石板路走进竹林茂密的院子里,他脱下袍子,沉进冒着热气的温泉里。平日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从瘦削的肩头到平坦的腰腹,是一片晃眼的冷白。
山里应该能看见星星吧?Lu这么想着,在温泉里抬头,看到的却是在云层下透出的月亮。密云如同被敲裂的蛋壳,彼此紧紧相连。月亮在蛋壳中,想要破壳而出。
突然想到和周相瑛在冰岛废好大一番周折才看到的极光。说来也好笑,他是个摄影师,但他看风光的运气极差,总是在拍外景的时候天公不作美。至于他自己,一次都没有用相机捕到过极光。这么一看,其实在冰岛的时候,就早有端倪了。
更加显得那次和周相瑛看到的极光,像是奇迹一样。
方隅说他的大脑需要多巴胺,所以才在梦里调动他最快乐的记忆,也就是跟周相瑛有关的那些。
不是没有尝试过制造快乐的记忆,但最后,“更快乐”毁掉了“快乐”。周相瑛毁了他。
他掬了一捧温泉水扑到脸上,眉宇和睫毛挂着水珠,着色更深,在氤氲水雾里,像黛青的水墨画。
不敢再多发散思绪,Lu开始计划接下来沙龙项目的安排。
这些天在两位师傅的工作室来回跑,他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这是一个面对圈子的沙龙,其中有不少人是有做慈善的习惯的,那不如把这次沙龙也用作一个慈善会,里面玉石的所得收入,一部分给出去,用作玉雕学徒们的工资补贴。
原本这一个念头已经要呼之欲出,但今天见到贺爱莲,他又提醒自己,需要想个办法说服他们,毕竟他们做的是生意。
那几大杯白酒也不能白喝了。
于是这几天,Lu在山庄里划船乘凉,一边想着能说服人的方案。中间又被贺爱莲带着,去见同来山庄避暑的熟人。所以虽说是来避暑,但每天也没闲着。所以到了去见住持的这一天,Lu反而心生出一点期待。
至少寺庙里面没那么多世俗纷扰。
黑色轿车停到山门下,Lu和贺爱莲需要爬上一段长长的阶梯,步行上山拜见。无论贫富贵贱,在这件事情上倒是一律平等的。虽然山间比较清凉,但一路爬到灵安寺门口,Lu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微微喘气,站在山门外往下看了一眼。漫长的石阶往下延伸,几乎看不到起点,院内洪钟响起,一群山雀扑棱棱棱从树枝间惊起,飞远了。
进寺庙之后,一路上遇见穿着僧服的僧人,Lu学着贺爱莲的样子,双手合十,僧人也对他们还合十礼。灵安寺香火旺盛,香炉里青烟弥漫。众多香客信徒在门口举着高香许愿。跟着其他香客在门口大雄宝殿上了几炷香之后,Lu跟着贺爱莲拾级而上,被小沙弥带到后院住持会客的房间里。
住持坐在房侧茶桌旁,见两人踏进门槛,起身行了个合十礼。Lu跟着贺爱莲郑重回礼,随着住持的手势,在茶桌对面坐下。
房梁很高,上面雕着花,由于年代久远,漆色已经斑驳。正对门供着菩萨像,案前香炉燃着细细一束沉香,浓香弥漫整个房间。
住持穿着橙黄色袈裟,神态安详。贺爱莲对住持介绍:“释净大师,这是我们家的小儿子,顾自牧。”
“自牧?‘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好名字啊,是顾老先生取的吧?”释净大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