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急忙咽下嘴里的梅花糕,着急道:“为什么?您是想说我没有心吗?”
黎师傅摇了摇头:“你要是想要传人的名号,花钱可以买,我想你也不会差钱。”
“可我……”Lu话被堵在嘴边。
黎师傅说得对,Lu确实想不出反驳他的话。
黎师傅说:“人这一生太短暂了,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听到这话,Lu怔住了,一时忘了如何反应。
“像我,现在是知天命之年,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这一件事,也不能说做好了。那么你,你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这件花这么多时间都不一定做好的事情上浪费生命,有什么用呢?”黎师傅苦口婆心。
Lu咬了咬下唇,不对,这话不对,但他现下脑子打结,于是换了个切入点:“我听您徒弟们说,他们学满七年才能拿工资,有时候您还拖欠工资……”
黎师傅咂了咂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的,你还想去告我?”
Lu连忙摆手:“……不不,我可以帮您把欠他们的工资补上。”
黎师傅鼻子里冷哼一声:“口气不小!你家是做生意的?古时候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工’,但体面还是在你们‘商’上面的。”
黎师傅拍了下桌子站起来,转身要走。
Lu忙跑上前拦住黎师傅:“黎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听我解释……”
黎师傅往前指了指:“走走走,出去说。”
走到街边,黎师傅背着手肃着脸,对Lu说:“小伙子,从前找我做玉的人里,警车开路的大领导也是有的。但我要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啊?”黎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上下摸了摸兜,没摸到打火机,于是就这么干夹在手指间。
Lu依旧是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心知最好还是对黎师傅讲出实情,所以对黎师傅和盘托出了这次来找他的缘由。黎师傅仍不为所动,把烟夹在耳后:“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Lu沮丧地说:“您说人一生能做的事情太少,这我也知道。其实我从前的梦想一直都是做服装设计,但我连做的机会都没有……”
黎师傅已经背着手走开:“我还是那句话,想要名号你可以买。”
这次谈判就此宣告失败。Lu脑海里浮现出加拉帕戈斯岛上海鬣蜥那张与世无争的脸。
Lu想着黎师傅说的话,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到中午饭点,他嗅到街边一家面馆飘出异香,吞着口水去店里坐下吃面。
他问正收拾碗筷的老板娘:“你们推荐什么?”
老板娘也没抬头看他,往头上一指:“菜单都在这了。”然后继续忙着擦桌子,摆椅子。
头顶风扇叶嘎吱转动,吹送聊胜于无的凉风。Lu读着菜单:“姜汤面……”从来没听过。
“老板,一碗姜汤面。”
过不久,老板娘端上满满当当一碗面条。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说不出为什么,想再尝一口。第二口,好像其实还不错?第三口……这简直太好吃了。
老板娘心想,大热天吃什么姜汤面,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干净了,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Lu想,不管怎样,这次来这兴隆镇吃了不少好吃的,也算是不白来一趟。吃饱喝足,他回酒店洗了个澡。躺回床上,他想起黎师傅说的那句话:人的一生能做的事太少了。
他多年之前一心一意的想着要成为服装设计师。没成的理由很简单,他妈妈不允许。
被迫出柜之后,为了防止他再做“出格”的事情,新年的第一天,他妈妈破天荒来了伦敦,正好遇到他为学校戏剧表演做的戏服要收尾。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在过往之中最不愿回想的。
最终的结果,是他被送到美国,进行矫正教育。
就这么一件事,连做的机会都没有。但无心插柳拿起相机拍照,倒意外成了一件做了很久的事。
Lu突然跳下床,在行李箱里四处翻动。拨开衣服,最底层的胶片相机露出一半,相机外壳已经磨损得十分斑驳。
原来这相机没丢,一直在箱子底。确认还在,他重新掩上行李,把相机埋回箱底。
不管怎样,那个人送他的这台胶片相机,让他跟摄影结了缘。
等等……他好像想到要怎么反驳那句话了。
黄昏时刻,斜阳在天边为交织的云块镀上金箔,兴隆镇笼在一层午梦般的金光中。
黎师傅一出棋牌室,就看见那缠着他不放的年轻人倚着电线杆子,对他笑着挥手。小麦色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绸缎似的头发没有束,虽说只套了件宽松短袖衫,但眼是眼,鼻子是鼻子,这电线杆子被他一倚,竟也看着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