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闭着眼,在积攒力气。江寒站在几步外,没有再靠近。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得那堆小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熄灭。火堆旁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火光映出一张苍白的、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江寒熟悉的——即便布满了血丝,疲惫得像随时会闭上,那眼底,依旧有一点微弱的、倔强的光。他看见了江寒。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从那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怎么……来了?”江寒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一路上想好的话,在这一刻,全部梗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走过去,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路过。”他说。谢无咎看着他,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似乎又扯大了一点。但他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只是重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火光,在荒原的夜风里,摇摇晃晃。却终究,没有熄灭。怎么找到这里的?火堆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夜风里一闪就灭了。江寒坐在火堆另一边,隔着那簇摇摇晃晃的火焰,看着谢无咎。那个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慢。火光映在他脸上,能看清那些新添的伤口——额角一道,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左脸颊擦伤了一片,肿得老高;嘴唇干裂,露出几条血口子。身上的衣服破得更厉害了。原本是件深色的旧袍,现在被划得到处是口子,露出里面糊着血迹和尘土的绷带。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把绷带染成深褐色。伤得比在火山口时还重。江寒看着那渗血的绷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周围。这个所谓的营地,不过是一块大石头后面稍微避风的一点空地。谢无咎身边什么也没有——没有包袱,没有水囊,没有干粮。只有一把断了一截的刀,插在他手边的碎石里,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沾着已经干透的黑褐色的东西。他是怎么活着走到这里的?江寒想问。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句“能救她的药”,像一根刺,还扎在心里。不是拔掉了就能当没存在过的。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在附近转了一圈。捡回来几根干枯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根茎,丢进火堆里。火苗舔上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烧得旺了一些。他又从自己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开,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烤。饼烤热了,表皮微微焦黄,散发出一股麦香。他拿着那块饼,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越过火堆,递到谢无咎面前。谢无咎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块冒着热气的饼,又抬眼,看了一眼江寒。他没接。“死不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一种极其疲惫的固执,“你自己……”“拿着。”江寒打断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吃饱了才有力气死。”谢无咎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他抬起手——那只手在发抖,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和血痂——接过了那块饼。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每一下都在积攒力气。火堆里爆起几点火星,又灭了。谁也没有说话。风在远处呜咽着,像这片荒原上,有无数人在低低地叹息。谢无咎吃完了那块饼。不多,但总算让脸上多了一丝活人的气色。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怎么找到这里的?”江寒没看他,低头拨弄着火堆:“有人给了个东西。”“谁?”“苏挽月。”谢无咎那微微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盯着江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警惕,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她找你了?”“嗯。”谢无咎沉默了几息:“……她说了什么?”江寒停下拨弄火堆的手,抬起头,隔着火光看他。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她说——你欠她一条命。”谢无咎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