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什么?后来动了真情?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出来是真是假。他不配说。傍晚时分,两人终于远远看见了杏花渡的轮廓。很小的镇子,比青石驿还小。几排灰瓦房错落在河岸边,镇口立着一棵老杏树,枝叶茂密,挂满了青涩的果子。镇口有个茶摊,支着破旧的布棚,下面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摊后,打着盹。江寒在茶摊前停下脚步,摸出几块灵石:“老人家,两碗茶,再来几个馒头。”老太太睁开眼,收了灵石,慢悠悠地端上两碗粗茶,又用油纸包了四个馒头。江寒把一碗茶推到谢无咎面前,自己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着。谢无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很苦,带着一股陈年的涩味,但热茶入喉,总算让他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丝丝。他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的江寒。江寒低着头,啃着馒头,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谢无咎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几天前,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可现在,他就坐在对面,啃着馒头,喝着粗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有些事,已经发生过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账,已经记下了。谢无咎捏着茶碗,指尖泛白。“……江寒。”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在洞穴里,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江寒抬起头,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他隔着那张破旧的木桌,迎上了他的目光:“你说,我是能救你妹妹的药——这句话,是真的吗?”谢无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不全是”,想说“后来不一样了”,想说“我后悔了”——但最终,他看着江寒那双清澈的、沉静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是。”最初的计划,确实如此。江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深潭一样的平静。他点了点头,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丢下一块灵石在桌上:“我去找个住的地方。”然后,转身,朝镇子里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谢无咎坐在茶摊前,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走远,手里的茶碗,终于放了下来。茶已经凉了。这笔账,怎么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账本上,又多了一笔。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说不出口的话江寒找了一间偏僻的小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间带院子的民房,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儿子去城里讨生活了,空着两间厢房,偶尔租给过路的客人。老妇人带他看了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旧桌,窗户临着后院,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和墙角几丛开得正盛的凤仙花。“一晚三块灵石,管一顿早饭。”老妇人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还有个同伴?”“……嗯。”“那再加两块。晚饭要的话,一个人加一块。”“行。”江寒付了钱,回到镇口。谢无咎还坐在茶摊前,面前那碗茶已经喝完了,碗底朝天。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道干涸的茶渍,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找好住处了。能走吗?”谢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撑起身,站了起来。动作还是很慢,但比早上稳了些。两人一前一后,朝镇子里走去。—杏花渡很小。傍晚时分,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烧柴和炒菜的香味。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小院很安静。老夫妇住在正屋,晚饭后便熄了灯。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颗青涩的枣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江寒把西厢房的其中一间让给谢无咎,自己住隔壁那间更小的屋子。谢无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身上的伤还在疼。那种火辣辣的、扯着骨头的疼。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江寒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外的走廊下,背对着门,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背影上,投下一道孤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