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面石壁前停下了脚步。那面石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但在苔藓和风化痕迹的间隙里,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极其浅淡的刻痕——是一些不成形的线条,像是一个孩子随手涂鸦留下的印记。谢无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她小时候,喜欢在这儿画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砂砾,“我练功的时候,她就在这面墙底下坐着,用石头在墙上乱画。画花,画鸟,画我们家的院子——画得不像,但她自己很满意。”江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谢无咎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关城的北门,比南门更加破败。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拱形门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望向北方那片灰暗的、一望无际的原野。风从门洞中灌进来,带着一股极其冰冷的、干燥的气息。那种气息,与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它不像落星原那样带着铁锈和腐灰的味道,也不像苍狼岭那样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它只是冷。纯粹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门洞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地面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平坦得像一面巨大的石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在地平线的那一端,隐约有一道细细的、像针尖般的黑色轮廓——谢无咎站在门洞前,看着那道遥远的黑色轮廓。“那就是永夜城。”他说,声音极轻,像怕那阵风,会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带走。江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道细如针尖的、矗立在天地尽头黑暗中的轮廓。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像一根刺。一根扎在谢无咎心口二十年的刺。拔不掉,也忘不掉。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明天走?”“……明天走。”谢无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尘土的手,“今晚,就在这儿歇一晚吧。”他转身,走回关城内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下,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江寒没有打扰他。他去捡了些枯柴,在屋檐下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破败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那些旧日的刻痕和尘埃一一照亮,又让它们重新隐入黑暗之中。夜风穿过破碎的门窗和墙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这座废弃关城在独自哼唱着一首遥远的、无人记得的歌谣。谢无咎低着头,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知是在数着什么,还是无法停下那二十年来在他脑海中的奔跑与计算。江寒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没有看他。他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枯枝,在火堆旁的灰烬中,慢慢地、无意识地,画了一条线。那是一条笔直的线,从脚下这片灰烬出发,一直延伸向北方——延伸向那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城。他握住那根枯枝的指尖,微微收紧。然后,他把那根枯枝丢进了火堆里。火苗跳了一下,舔上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很快将其吞没。这关,真破。破得像一道旧伤疤。可穿过这道伤疤,就是那个人挣扎了二十年的地方——那座城。那座债。那个答案。不后悔雁回关的夜,比苍狼岭更冷。火堆在破败的屋檐下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风从门洞和墙壁的裂缝中灌进来,吹得火苗剧烈晃动,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摇曳不定、扭曲变形的影子。谢无咎靠坐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江寒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却始终没有停过。那节奏,像在数着什么。或许是在数距离永夜城还有多远。或许是在数剩下的日子。或许是在数——那些他欠下的、还没还清的账。江寒没有打扰他。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靠着另一边的墙,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谢无咎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墙缝中渗出来的风——“……睡不着?”江寒睁开眼。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小簇了,橘红色的光芒微弱地在黑暗中呼吸。谢无咎依旧靠在墙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火堆那跳动的余烬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疲惫的平静:“过了雁回关,就是永夜城的地界了。到了那儿——”他顿了顿,“很多事,就瞒不住了。”江寒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