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虽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眼下于山中行军,又逢阴雨,总得留心脚下。加之各地时局均是动荡,东有金声桓截断清军在长江上的粮道补给,西有甘州回民叛乱,陕西兵力尽数西调。王氏兄弟投奔唐王之后,湖广兵力大增,正是该仔细规划北上,攻破岳州、荆州、武昌及襄阳四座坚城的时候。
待几日后进了施州卫,李莲花便特意叮嘱与安西将军同住一室。营中管事虽是有些疑惑,但还是照着吩咐安排了下去。
草草处理些琐碎之后,一行人便就地解甲议事,将回程路上讨论的东西一一整理完毕才各自散去好好休整。李莲花向来爱干净,此时自然也抓着时机沐浴清洗一番,待入了夜才一身轻松地提着斧子就进了屋。
刚要将那巨物放下,他便觉出应渊异样的视线粘了上来,一时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赶忙解释:“我不过是随手抓了个好用的……”
应渊听了亦是支吾半晌,方才苦笑:“毕竟唐王当年就曾率兵北上。还是我一厢情愿,将你当成一介书生了。”
这话说得生疏,李莲花心中便是一阵不安,放下斧子就上前拉住应渊的手:“是我不愿回首过往,骗了你许久……”
应渊温柔地回握:“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只是不提,又如何能称作‘骗’呢?”
李莲花这便下意识地摸向怀中折扇,可刚一掏出来,心下又想起了当初应渊赠扇时的话,赶忙开口补救那已被大斧抡得没影的文人风流:“不、不过就算带过兵,我早年也是用剑的。你若不信,要不我去找个剑舞给你看?”
应渊闻言失笑,心思却拐去了别处:“学剑?”他忍不住靠了过去,“在唐王府时么?”
李莲花的心突然一沉。
应渊见他神色不对,忙解释起来:“我不过是好奇你先前的经历。如今的你已是极好的人了,过往如何,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李莲花听了却更是犹豫,沉默许久才下定决心,望着应渊开口:“我不愿提,也并不是怕人窥探。只是早年我那冲动行事的作风种了不少苦果,总是怕你因那些事对我生了厌恶……”
原来这番隐瞒并非隔阂,而是因他患得患失。应渊心中不禁一暖,随即柔声安抚:“心中善恶,多是生来的本性。你我相伴数载,早已用心去看过了每一寸,又怎会因过往的波澜而改变?”
李莲花这才放下了心,握紧了应渊的手,说起心中埋藏已久的过往:“当初崇祯帝将我贬为庶民,关入凤阳天牢,并非只是因我带兵北上。会招致这般清算,半数原因还是在我出征前对叔父用了私刑,一人身亡,一人重伤。”
应渊震惊:“为何要对叔父用刑?”
李莲花眼中满是无奈:“祖父正妻无所出,父亲身为长子,本应继承唐王爵位。然而祖父意图扶正妾室的儿子,从我四岁时便将父亲与我囚禁在王府中的承奉司内。”
“囚禁?”应渊难以置信,“怎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孙?”
李莲花却笑着捏了捏他的手:“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可怜。唐王府在众王府中也算是奢华的,当初只是不能外出,住的倒也不算差。”他顿了顿,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过去的时光,“当时父亲不止教我读书写字,也曾带着我练剑。虽说那时只能靠小官偷偷送来的糙米饭过活,时常吃不饱饭,但也算是过得不错的十六年。”
听得这些,应渊心中一阵怜惜:“这么苦,又怎能算是过得不错?”
李莲花却不答,只是执起了他的手,轻轻地放在颊边:“十六年后,待我及冠时,叔叔们便送来了一壶茶。”
应渊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