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破,襄垣失守,不过三日,潞城与长治便相继沦陷。眼见晋中情势瞬变,李莲花忙召集众将,一同商讨应对之策:“骑兵擅攻不擅守,若夺回长治便能保住晋东南粮道,否则我们将被困死在此处。”
应渊却不赞同:“博洛守城向来偏好主动出击,而长治北侧正是骑兵最有利的地形,我们没有胜算。”
“那退往神头岭呢?这可是伏击的好地方。”李莲花俯身指着潞城与黎城之间,“既然开阔之地无论如何都是败,那就往回撤,引博洛与尚可喜入伏击圈。”
郝摇旗听了连连摇头:“潞城西边的襄垣刚被打下来,正守备空虚。反观东边,我们后头就是河南。你逃跑了还往清军的地盘上撤,我都看得出来有猫腻。”
这话说得实在是呛人,李莲花刚卯足了劲要反驳,但细想一番反而觉得他对情势看得透彻,忙顺着舆图划向了潞城的另一边:“那去襄垣呢?”
“襄垣?”应渊也来了兴趣,“博洛来得匆忙,襄垣本就守备空虚。加之周边沟壑纵横、山岭重叠,极易布置伏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吴三桂却在此时插话:“博洛据守长治,已控制晋东南腹地,而晋南义军根基在运城。若只是清扫,南下即可,又何苦北上追击?”
应渊听了却不答,只转向下官:“博洛是从何处来的?”
“自和顺而来,从辽州径直南下到了襄垣。”
“如此看来,沁州与汾州仍是义军地界。若唐王军北上,便是与义军合流。”
李莲花恍然大悟:“眼下清廷正烧着国力以求速决,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便是义军合流,拖长战局。博洛见势,必会出兵拦截。”然而想到细处,他又有些迟疑,“可就算博洛中了伏击……我们也杀不了他。”
面对这般疑问,应渊却只垂眼望着舆图,冷冷地答,“但我们能杀了尚可喜。”
唐王军一时无暇顾及尚可喜,李莲花只得命少数兵士驻守黎城,每日大起炊烟、四处走动,向山中营造仍有大军包围的假象。待准备妥当,他便率军前往长治,同时由应渊自山路潜入襄垣地界,先行在城边埋伏。
一入潞城,眼前视野便豁然开朗,仅剩东侧仍山势平缓,正是最适宜骑兵施展的地势。然而还未等众人思考应对之策,脚下土地便随着远处隆隆蹄声隐隐震动,片刻之间就见博洛已按捺不住离了长治,正率精兵直冲而来。
“列阵!”
话音刚落,战车机括之声便随令而起,于地面碾出纵横交错的车辙。待骑兵接近时唐王军已迅速改换车营阵列,层层包围护住阵中步兵。
眼见唐王军列阵如此之快,博洛军即命数骑转至侧翼包抄,避开锋刃。李莲花只得紧急派出吴三桂的夷丁突骑出阵抵挡,以此钳住敌方攻势。
几番来回,阵中步兵见四周尘土迷离,敌方骑兵如噩梦般骚扰不断,而己方火铳困于阵中侧翼,对其鞭长莫及,只得匆忙调整阵型。然而大军早在出了潞城时就已因这地势心生惧意,慌乱转向时难免乱了阵型。不过片刻的犹豫,便见博洛主力抓住了这瞬间的破绽,径直向前锋豁口而来。
李莲花见状心中焦急,忙下令开火。一时间,火铳击发之声混着滚滚浓烟笼罩阵中,可纷乱的马蹄声却并不怯懦,仍是夹杂着重甲金石碰撞之声直冲阵前。眼见火铳手已打完三轮填装,敌方攻势仍未遏止,不多时就要动用留作后撤的第四轮弹药,阵中更是军心动摇,一句抱怨随之而起:“这长治根本打不下来!”
一人开口,应和者便此起彼伏,阵型也随之散乱。侧翼的博洛军骑兵不明所以,忙趁机逃离夷丁突骑的牵制,逼近阵边。刚奔至百步之内,他们便听得阵中满是怨气。
“汾中义军不是说要南下沁州么?”
前排一个火铳手猛地吼道,立时给这抱怨定了调。
“确实,不如北上合流!”
其余兵士闻言,立即夸张地附和起来。
“李总兵还在汾州呢,有他在肯定能行!”
见博洛军中几骑突然脱离队伍径直回身,唐王军便立即安静下来,转向后撤,仅留前锋在队伍末端直面后方追兵。
大军撤退不敢懈怠,博洛在后方亦是紧追不舍,直到将入襄垣山地时,追兵才在山脚有了片刻的犹豫。虽说骑兵在山中施展不开,此时迟疑不前也情有可原。然而李莲花仍是担忧伏击不成,忙下令军中作溃逃之势,一时只见路边均是丢弃的盔甲军械,任谁来看都是狼狈至极。众兵士亦是做足了姿态,歪歪扭扭地逃了半天,这才等来了博洛军的前锋。
眼见猎物进入伏击圈,应渊当即率轻骑直冲而下。逃亡山中的主力尚未回神,便见数千轻骑自周身呼啸而过,不消片刻即听得山下战马嘶鸣不断,间或夹杂阵阵嘶喊坠地之声,足见前锋已受重创。
见伏击已成,李莲花终是松了口气,只稍作停留,静待博洛中军接续。然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山外却再没了声息。
就算是受重创后当即决定溃逃,这安静得也太快了些。他不禁心中生疑,忙拉住复返的斥候:“博洛军怎么了?”
那斥候还未答,应渊便追了上来:“博洛前锋伏击之下遭受重创,中军却不曾驰援。眼见败势已定,他们便径直溃逃,随主力一同北上,去往沁州。”
“北上?”李莲花皱眉,“他是信了义军就要南下么?一经伏击就放过了?”
应渊则面色一沉:“自大同南下的义军残部身后必有追兵。此时博洛北上,或许是得了清廷的军令,正要两面夹击,合力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