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多地遭屠,北上的唐王军折了数将,连绵的战报却生生停在了平阳覆灭,唐王生死未卜。
将粮草调往山东近半年后,湖广的水面,终是起了波澜。
地方士绅与耆老递上了一纸长长的公呈,湖广布政司的沉默亦因之化为飞扬的火星,倏忽之间便将那卷宗引燃,燃成字字的血书,燃成了衙门前沸腾的声浪。
谢淮安站在檐下眯起了眼睛,恍惚之间又如回到了那个连年大旱的延川。那时他也曾站在县衙的檐下,木然地望着扬尘中匍匐于地,恳求他开仓放粮的百姓。
赤地千里,饿殍遍地……然仓场积年舞弊,粮仓早已空空如也。频繁的克扣之下,以两万石粮赈延安府十九州县的百姓,无异于泥牛入海,瞬间就没了踪影。
人无粮,便活不下去。
好在十多年后,他终于养活了百姓。
湖广北虽受水患,南方却风调雨顺,是为大有之年,方有如今各郡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如此,这民意却仍蒸腾不止,如奔雷泻川,去为那个给了他们活路的人,求一条生路。
“湖广的粮,到底要运到哪里去!?”
门前百姓群情激愤,高声呼喝,谢淮安却微微勾起了唇角。
是呢,要运往哪里?各县征饷的诏令全都紧紧挨着平阳失陷的战报,又有谁能忍住不去发问呢?
“山西的仗还没打完,怎么就能断了粮?南京的皇帝占了江南,自己难道拿不出粮么?!”
是,就是这般。惑之、怨之、憎之,方可成决堤之水,才可化作锋锐之刃,斩向那纠缠了他们数百年的疲敝之制。
“谢青天若怕朝廷怪罪,我们早已自行筹了粮!这就签字画押,决不连累!”
未几,嘈杂声中竟有车舆之声渐渐逼近,谢淮安不禁睁大了眼睛,望着载得满满的粮车自道中一路开来,沉沉地压在后方。
可那是百姓的粮。
他立时失了体面,慌乱地迈开了脚步。
“湖广之粮——”
“谢抚台。”
户部派来的督粮官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冷冷地开口。
谢淮安忙收住了脚步,低身拱手:“钦差大人。”
“如今建奴仍垂死挣扎,鲁中战事可耽搁不得。”督粮官笑着上前,一同望着远处的粮车,“若谢青天被收了监……也不知湖广的百姓,今后又会如何了。”
不同于湖广布政司府衙的人声鼎沸,此时运城的城墙边,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莲花如往常那般静静地走着,回想着城中所剩无几的存粮,回想着战伤饿死的兵士名册。一个个数字、一个个姓名如梦魇般缠绕不去,在这令人疯狂的寂静中缓缓膨胀,占据他心神的每一分。
数月围城之后,唐王军早已是强弩之末,清军亦不愿再多耗费力气,当即于城外挖沟渠、垒土墙,除工事之外只偶尔出兵试探,静待城破。
这只是乱世中稀松平常的一角。
兵戈相交的背后,靠的都是弹药粮草;那些兵败城破的战报之下,往往少不了资材不继、不得不挣扎求生的漫长时日。他们在乱世中行走了太久,直至今日才学会习惯饥饿,学会在这夹缝中苟延残喘,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今后呢?今后又当如何?
正当他陷入迷茫时,前方本该无人的城下却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