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腊月十五。
重建后的唐王府辟出半座作了学堂。到了散馆前的最后一日,李莲花便不再折腾,搬出一沓大红帖纸与孩子们一同写起了春联。
年纪小的几个依葫芦画瓢仍是写得歪歪扭扭,年长的攒了些文采,一个个都心思活络,写出来的春联看得李莲花词穷,最后只得暗示了句别到处乱贴,好容易挨到散学的时辰便赶紧放了人。
独自在空落落的学堂里收拾了半晌笔墨纸砚,李莲花半路便停了手,枯坐了会儿就熄了炭火披了大氅,出门去往城东。
自山西回来时,应渊还对李莲花那句要他挣钱养家念念不忘,当即就拿出全部的积蓄在城东建了个酒坊。被问起要酿什么酒时,他想也不想便点了竹叶青。李莲花还未来得及去问方子如何,他就显摆似的掏出了几张被折得发皱的纸,上头挤满了炭条匆匆记下的小字,说是当初重回汾州时就已拜访了傅山先生,早把方子给求了过来。
南阳百姓喝惯了自酿的酒,汾酒这路烧酒便显得太烈,倒是浸过药材的竹叶青最受欢迎。到了年末,正是各家打酒准备过年时,李莲花刚走上街头,便见远处已长长排出一溜人来。绕了一圈到后门,便听酒坊师傅正跟人叨叨个不停。
“这么多人肯定赶不上咧。竹叶青还得倒腾药材,把方子弄那么复杂作甚!”
旁边的伙计低头算了算:“那咋办?按这存量,最多也就卖上两天。”
“明年早些开始准备吧。”应渊只得叹了口气,“也该扩扩酒坊了。”
李莲花在旁看着好笑,见他们又回去忙活,便不愿多加打扰,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然而不多时便听得身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竟是应渊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怎么就走了?”
李莲花低头望着被握得死紧的手笑道:“看着酒坊外的长队,我也不好打扰不是?”
应渊被他一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已经差人去截了尾,免得百姓扑了空。看这存量,再卖两日便能歇了,毕竟师傅伙计也得回去过年。”
“只有师傅伙计要过年么?”
应渊这便贴了上来:“过年才几日。”他轻咬着李莲花的耳尖,“还是怕你这放年学的一个月寂寞。”
李莲花却探出一指拨开他的脸:“年末难得清静,我为何不能在承奉司里读书?还得要人陪。”
应渊自然不吃他这一套,把人抓了就亲了一口:“是我要你陪。”
年末街头相聚,自是少不了依着旧时约定一同采买年货。
建奴退居关外,兴武朝收复旧疆,接下来要收拾的,便是当初为平天下而不得不纵容的各路拥兵之将。唐王军在山西几乎折了所有兵力,此时反倒少了尾大不掉之患。湖广、陕西、山西连同南阳数年来安居乐业,很快恢复繁盛,成了朝廷重新收拢地方权柄时最安稳的根基之一。
此时走在南阳街边,赶着年末各色商贩都摆出了压箱底的好货,一路望去,常见的芝麻、蜂蜜、栗子、红枣、柿饼等年货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中更是掺了不少其余各处运来的湘莲、荸荠、茶叶、丝绢。如今李莲花在唐王府开了学堂,城中大半人家都已认得这宗室藩王。对比先前满街人同应渊打招呼的情状,此时反倒是李莲花常常被人拉着塞上点瓜果年货,独留一旁的酒坊老板应渊无人问津了。
“南阳的花馍是一年比一年花头多了。”
李莲花摆弄起了被塞进怀中的两只兔子馒头。胖胖的兔子身上细细地掐了些花样,捧远点便像是毛茸茸的一团,只有那两只红枣点上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旁人。
“晋商摊上卖得还要复杂些,大约是怕不好拿才没买那些。”
李莲花听罢心中了然,想要趁热咬一口,却又觉得这兔子可爱,哪儿哪儿都不好下口。应渊见状便笑着接过,沿着兔子脊背掰成两半,又递了回去。
“里头还有糖馅。”李莲花满脸惊喜。
一旁的应渊倒不怎么讲究,从另一只兔子的尾巴开吃便一脸惊讶:“这只竟然是椒盐的。”
两人不禁相视一笑。李莲花刚要去说什么却收了声,皱眉看着一旁肉铺的门面。
“不是说了别乱贴了么。”
应渊顺着他目光去看,便见那门上贴了一副大红春联。上联写着“唐王归隐,桃李满天下”,刚要笑他竟被百姓拿来揶揄,却见下联是“将军卸甲,酒香遍南阳”,一时也没了声儿。然而再见那横批“万世太平”四个大字,又忍不住感叹起来:“这户原本是长治人,当初安置到了湖广。待你回了南阳,他们便迁了过来。”
“竟是这样?”
此时再去看那一副春联,李莲花便收了抱怨,走进了铺中。
那商户见人来了很是热情,本想多送些肉,却被李莲花连连拒绝,便回了屋中拿出一小块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