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身侧抬起来,抬到画面前方十厘米的位置。手指在空气中移动,指尖沿着画面上一笔浅绿色的弧线走了一遍,从起笔到收笔,手腕的角度随着笔触的方向微调。他在空气中临摹莫奈的笔触。贺霆渊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许星舟的手指在空气中完成了那一笔的轨迹,收回来,又伸出去,对准了另一笔。手腕翻了一个角度,指尖在空气中压了一下,模拟画笔在画布上加压挤出更多颜料的力度。贺霆渊的嘴角牵了一下。弧度极短。持续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嘴唇合回原位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在下拉的方向多走了一毫米。前世,这个少年在廉价打印纸上画了四年。他的手从来没有在真迹面前伸出来过。没有人给过他站在这里的机会。贺霆渊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松开。许星舟从速写本许星舟的话音落了之后,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没有继续说下去。贺霆渊的手指在掌心里慢慢松开。指甲留下的月牙形压痕还在皮肤上,四个浅色的弧形印记排列在掌心的纹路之间。他走上前一步,和许星舟并肩站在那幅画前。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展厅的木地板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射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方均匀地铺下来,打在画面上。灰蓝色的海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金属和丝绸之间的质地,颜料层的边缘处,光线折射出一道极细的亮线。许星舟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和铅笔。他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下来。速写本翻开,空白页朝上。铅笔在他的手指间转了半圈,笔尖抵在纸面上。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贺霆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贺霆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他的视线在文字上方停留了三秒就移开了,余光扫向许星舟摊开的速写本。许星舟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他画的不是完整的构图,是笔触的局部放大。莫奈那幅睡莲上一段三厘米长的弧形笔触,被他用铅笔在速写本上还原成了一个放大十倍的剖面图,从侧面的角度呈现出颜料层的叠加顺序和厚度变化。剖面图的旁边,许星舟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贺霆渊的目光从文件的边缘滑过去,落在那行批注上。“三层叠加。底层钴蓝偏冷,中间层维里底安绿混了约百分之五的那不勒斯黄,顶层纯白直接干刷,未调和。三层之间无混色边界,每层完全干燥后再上下一层。光线穿透顶层白色折射到中间层时产生视觉上的暖绿色偏移,实际颜料并无此色。”贺霆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他翻了一页文件。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响了一下。许星舟没有抬头。他翻到速写本的第二页,铅笔换了一个握法,笔尖倾斜四十五度,用侧锋快速铺了一层灰调。那个灰调的明度和展厅深处那幅冬海油画的海面几乎一致。灰调的边缘,他又写了一段批注。“海面的灰蓝不是单一色相。至少三种灰分区铺设,冷灰、暖灰、中性灰的色块按水平方向交替排列,每个色块的宽度在两到三厘米之间。远看是统一的灰蓝色面,近看时色块之间的温度差异产生视觉振动,制造出海面波光的错觉。画家没有画光,画的是光的缺席和存在之间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