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舟的瞳孔在两张图片之间来回跳了两次。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这是谁的画?”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比正常说话低了半个音阶。“一个大四学生的毕业创作局部。”贺霆渊的手指从图片上收回来。“你回答我的问题。这两张画的构图法,你看出什么了吗?”许星舟蹲下来了。他的膝盖弯曲,整个人蹲在茶几的边上,眼睛和两张图片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十厘米。他的目光在第一张图片的笔触走向上逐根追踪。起笔的力度、收笔的方向、排线交叉处颜料叠加后形成的色彩浓度变化。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自己那张素描的对应区域。逐根对比。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的脸上血色褪了一层。“这个人用的构图法和我一样。”他的声音在“一样”两个字上裂了一道缝。“不只是构图法。”贺霆渊的手指指向第一张图片阴影最深处的一个色块。“你看这里。”许星舟的目光追过去。阴影最深处。冷灰色和深蓝色的交界线下方,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辨识的暖色。橙色。被冷色层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面积,只在边缘处露出一丝痕迹。许星舟的嘴唇张开了。他在阴影里埋暖橙色。这是他的画里最独特的一个技法特征。教授从来没教过这种做法。画册上也没有。是他自己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用两块钱一包的a4纸和挤到变形的颜料管,画了几百张之后自己摸出来的。在阴影的最底层铺一层极薄的暖橙色,让冷色覆盖上去之后,整个阴影区域的情绪温度会产生一个不可见但可感知的偏移。观看者不会看到橙色,但会“感觉到”阴影里有一丝温暖。这个手法,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他的手指压在自己那张素描的边缘,指尖发白。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也许只是”桌面震动了一下。不是很重。贺霆渊的掌心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撑开,指节的骨骼在皮肤底下撑出了棱角。茶几的木质表面在他掌心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空气里的气流几乎无法承载那几个字的重量。但助听器将每一个音节都完整地送进了许星舟的左耳。“许星舟。你的东西只能是你的。谁都不能拿走。你听清楚了没有。”许星舟的睫毛在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颤了两下。他的手指从素描的边缘滑落,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裤缝。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胸腔里某种被封存了太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涌出来的压强太大,肋骨和脊椎撑不住那个力量,传导到肩膀上,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无法抑制的震颤。他的嘴唇动了。声音比贺霆渊的还轻。轻到如果不是助听器的存在,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五根手指从撑开的状态收拢成一个拳,指甲在桌面的木纹里刮出了一道浅痕。对面的少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他蹲在茶几边上,膝盖抵着茶几的侧板,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攥着又松开。指缝间有一滴水落下来。那滴水从他的下巴滑落,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极细的弧线,砸在茶几上那张交叉排线的素描上。墨水和铅粉在纸面上遇到水分后洇开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水渍。水渍的边缘扩散了两毫米后停住了。纸面上的铅笔排线在水渍的中心被溶解了一层,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但排线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贺霆渊的目光钉在那滴水渍上。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膝盖两侧。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刮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压痕。他的嘴唇合着。下颌的肌肉在皮肤底下绷到了极限,嘴唇内侧被牙齿咬住的黏膜渗出了一丝血腥味,从口腔的底部慢慢弥散到整个口腔。许星舟的第二滴眼泪落下来。没有砸在素描上。砸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水滴在手背的皮肤上炸开了一个小小的圆,沿着手背上青蓝色的静脉纹路往两侧扩散。他的手指攥着裤缝的布料,指关节凸起到骨节的形状完全暴露在皮肤下面。他没有抬头。贺霆渊蹲在他对面半步的距离,两只手垂在自己的膝盖两侧,掌心朝下,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