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纸的。标题行打着四个加粗的黑体字:复审提交图纸。标题下方的署名栏里印着一个名字。林远舟。宋择把文件袋朝贺霆渊的方向举了举。没有出声。贺霆渊的右手从许星舟头顶上抬起来,接过文件袋。他的左手还搂着许星舟的后背,掌心压着那两块锋利的肩胛骨。他单手捏住文件袋的封口,翻开了止住啸叫林远舟复审提交图纸的第二页,弧形排线的曲率标注被放大到了a4纸的四分之一面积。贺霆渊的拇指压在那组数据旁边。角度差从五度递减到两度。六组递减梯度,和许星舟速写本上那套标注的排列顺序一模一样。连标注的位置都没变,左侧弧线起笔端的外延三毫米处,用细线引出数值。许星舟的习惯。许星舟从城中村隔断房里带出来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标注习惯。贺霆渊翻到第三页。光线路径图。碎石缝隙的折射角被画成了虚线箭头,箭头的弯折节点和许星舟草图上用铅笔按出来的那些重压痕一一对应。第四页。成品局部放大图。阴影最底层那抹暖橙色,从碎石堆的裂缝深处透出来,色温和饱和度的配比精确到了许星舟独有的那个区间。贺霆渊的咬肌绷到了颧骨下缘。他的左手还搂着许星舟的后背。掌心贴着那两块凸出的肩胛骨。许星舟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腔的起伏一下接一下地压在他的肋骨上。睡得深。太累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急诊室的恐慌、黑卡缴费的绝望、走廊上硬撑着画草图的四个小时,全部的力气都耗干净了,才会在他胸口彻底放松下来。贺霆渊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许星舟的侧脸上。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留着。鼻翼两侧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毛细血管。眼窝凹下去一层,眼睑底下泛着一圈青灰色。左耳的助听器已经被他关掉了电源,外壳上那道被胶带缠过的旧裂痕还清晰可见。贺霆渊把文件袋翻过来扣在长椅扶手上,印刷面朝下。宋择站在三米外,没有出声。贺霆渊的右手从许星舟头顶收回来,朝宋择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宋择往前迈了一步。贺霆渊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声音压到了气声的极限:“林远舟的复审图纸什么时候提交的。”宋择从西装内袋抽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凑近了递过来。提交记录的时间戳显示在屏幕最上方。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十七分。贺霆渊的瞳孔收了一下。九月二十八日。林远舟在医院走廊翻开许星舟速写本的那天,上午。同一天的下午,复审图纸提交。中间隔了不到五个小时。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牛皮纸封面上划了一道。指甲把纸面刮出一条白痕。宋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贺霆渊的视线从时间戳上移开,目光扫到屏幕底部宋择列出来的一行备注:复审图纸的核心技法部分与许星舟存档作品的吻合比对,已移交第三方鉴定机构,加急报告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出具。贺霆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站起来。他想把手里这份文件袋摔在地上。他想拨通林远舟的电话,用他在商场上碾碎过无数对手的那种声调,把那个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折给他听。许星舟在他胸口动了一下。头从锁骨的位置往下滑了一寸。额头碰到了他第二颗纽扣的金属扣面。金属扣面凉,许星舟的眉头在睡梦里拧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贺霆渊的手掌重新按回许星舟的后脑。掌心覆住枕骨。五根手指的指腹嵌进发根。温度从他的掌纹传过去,盖住那枚冰凉的金属扣面。许星舟的眉头松开了。贺霆渊低头看着他。前世的画面从视网膜深处翻上来。他赶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房东已经把门撬开了。屋子里只剩一张空床和墙上揭不干净的画稿残痕。许星舟的遗物被装在两个垃圾袋里放在门口。他从垃圾袋里翻出那本记账本、三管挤扁的颜料、一枚彻底报废的助听器。没有速写本。速写本被林远舟在葬礼之前就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