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二十一天。贺霆渊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松弛,但他搁在桌面上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部压白了。接下来的三十六分钟里,drkeller的团队逐项讲解了手术流程、术前准备、术后康复周期、可能的并发症和应对预案。贺霆渊全程没有打断,每一个关键数据点都被他记在了终端的加密备忘录里。视频通话结束前,drkeller的助手发来了一份手术费用预估清单。贺霆渊点开了那份清单。手术费,一百八十七万人民币。术后康复费用(含六个月住院康复训练),九十二万。专家团队驻留费(术前评估至术后复查全周期),一百一十六万。设备使用费及耗材,一百二十八万。总计,五百二十三万。贺霆渊的拇指在屏幕底部的“确认预约”按钮上停了零点三秒。按下去了。屏幕弹出确认回执:手术预约成功,编号zh-2024-1018-ke,预计手术日期待术前评估后确定。贺霆渊关闭视频通话界面,合上终端的屏幕。他推开书房的门。许星舟站在门外。不是紧贴着门的位置,是门外三步远的走廊里。他的身体朝着书房门的方向微微前倾,左耳上的助听器对着门板的方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力想要捕捉什么却捕捉不到的焦灼,瞳孔在看见贺霆渊的那一刻骤然收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神在问。----------------------------------------五百二十三万许星舟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带振动了。声音从他干涸了两天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破碎,音量小到只有助听器的拾音范围内才能被完整捕捉。“是关于我的耳朵吗。”贺霆渊站在书房门框里,半个身体还留在门内。他的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的弧度松弛,但指尖的颜色比正常肤色浅了一个色号。他没有否认。“瑞士有一个团队,全球做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手术最好的。”许星舟的脊背在听到“手术”两个字的时候绷直了。他的重心从前倾的姿态退回了垂直,双脚的脚跟压实了地面。“手术?”“微创人工耳蜗植入,联合听神经修复。”贺霆渊的语速不快,每个字的音量都控制在许星舟右耳残余低频能接收的范围内,“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可以保住你剩下的听力,甚至恢复一部分中高频。”许星舟的瞳孔在“百分之七十”这个数字上扩张了一瞬。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几乎来不及被意识捕捉就消失了的光。希望的光。从他的虹膜深处闪了一下,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回去。“多少钱。”三个字。干燥,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贺霆渊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的身体从门框里走出来,面对着许星舟,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三步。“这个你不用管。”许星舟的下颌线收紧了。咬肌在颌骨两侧鼓起两个硬结,牙齿咬合的力度让他的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跳了一下。“多少钱。”同样的三个字,第二遍。音量比第一遍高了一个层级,声带的振动幅度从勉强可闻变成了清晰可辨。贺霆渊的视线和他对上了。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许星舟的眼睛里没有退让的余地,那种焦灼已经从“想听清什么”变成了“必须知道”。“五百二十三万。”贺霆渊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许星舟的身体反应比他的表情快。他的膝盖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软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往后晃了半步。后脚跟撞上了走廊的墙壁,脊背贴在了墙面上。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五百二十三万。这个数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一串具体的、可以被拆解成无数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单位的数字。他在便利店打一个通宵的工,时薪十五块。他给美术培训机构代课,一节课两百。他替人画商业插图,一张三百到五百。五百二十三万。他要在便利店站三十四万八千六百六十七个小时。他要代课两万六千一百五十节。他这辈子都挣不到五百二十三万。许星舟的后背贴着墙壁往下滑了两厘米,又被他自己撑住了。他的膝盖锁死,大腿的股四头肌绷成两根铁条,硬生生把自己钉在了站立的姿态上。“不做。”两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贺霆渊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三步变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