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从远处推过来,碰到石岸的边缘,碎成一层薄白沫,发出一声闷响,退回去。许星舟的左手抬起来了。手指扣住左耳的新助听器,摘了下来。左耳的世界一瞬间空了,没有电子元件处理过的合成音频,没有麦克风拾取后经过算法压缩的环境声。只剩右耳。术后的右耳,植入体连着听神经的右耳。湖水拍岸的声音从右侧灌进来。不完整。没有高频的水花碎裂声,没有中频的气泡破裂声,只有最低频的那一层。水体撞击固体表面时产生的基频震动,沉闷的,厚重的,带着整个湖面质量的低频声波。但那是声音。是他的右耳,不借助任何电子设备,独立接收到的声音。许星舟蹲了下来。膝盖弯曲,重心下移,右耳朝湖面的方向倾斜了十五度,正对着水面波纹碰撞石岸的位置,声波的传播路径缩短到不足一米。风从湖面吹过来,掠过水面时带起一层极薄的水雾,风的声音也是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和水拍石岸的节律性闷响交织在一起。他的右耳在接收这两种声音。蹲在湖岸边,右耳朝着湖面,左手攥着摘下来的助听器,整个人的姿势僵硬而专注。眼眶的毛细血管在充血,但没有眼泪流出来。眼球表面的水膜在变厚,折射率变了,视野里的湖面从清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光斑。他用右手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眶。钴蓝色的颜料痕迹从手背蹭到了眼角下方,在苍白的底色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冷色划痕。他把右耳又转向湖面。风声,水声,石头被水浸润后发出的细微咕噜声。全是低频,全是他的右耳能独立接收的频段,全是真实的,物理的,不经过任何电子处理的声音。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三米外,贺霆渊站在石阶的有声音的世界贺霆渊点头的动作刚完成,许星舟已经从湖岸边站起来了。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一声脆响,右手撑在岸边的石头上借力,指尖的钴蓝色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他朝别墅的方向走,步速比平时快,右耳始终偏向湖面的方向。走路的过程中他的头部保持着那个五度的偏转角,耳廓对准水面,接收着每一步距离变化带来的声波衰减。别墅一楼的临时画室是贺霆渊三天前让人布置的。北面整面落地窗,自然光从湖面反射进来,色温稳定在五千五百k左右。画架、画布、颜料、松节油、各型号画笔,全部按照许星舟在国内公寓里的摆放习惯排列。许星舟推开画室的门,没有换鞋,直接踩着沾了湖岸泥土的运动鞋走到画架前。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六号扁头猪鬃笔,左手同时拧开了一管钛白和一管群青。调色板上,两种颜料被刮刀混合、推开、叠加。不是他以前画《听海》时的灰调配方。钛白的比例被压低了,群青的饱和度被保留了大半,刮刀在调色板上划出的痕迹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未使用过的力度。第一笔落在画布上。不是灰色。是蓝色。带着群青底色的、被钛白稀释到半透明状态的、能透出画布纹理的蓝色。许星舟的手腕转动了一个角度,笔触从画布左下角起笔,以一条弧线向右上方延伸。那条弧线的曲率不均匀,起笔处弧度平缓,行进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时曲率骤增,然后在三分之二处重新趋于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