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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第1页)

第十九日。

今天沈知白来得晚。太医院下午有个会诊,丞相夫人的旧疾又犯了--还是那个"不是病,是胖"的丞相夫人。张太医死活不肯再去,说"我脸还没消肿呢,不去,谁爱去谁去"。最后是沈知白去的。他没说"是胖",他说"夫人需要调理脾胃,饮食上稍加注意即可",丞相夫人很满意,赏了他一盒点心。

他把点心也带了。

进天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油灯点着了,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个瘦长的鬼。灯油的味道呛鼻,混着石壁上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潮气,闷闷地压在胸口。他加快脚步,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他还是怕黑,天牢的走廊又深又暗,每走一步都有回声。石板地上的积水被他的鞋底踩出轻微的啪嗒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他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走。走廊两侧的牢房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到了裴长安的牢房门口,他先看了一眼--裴长安坐在墙角,没看书,没看窗外,也没画画。他在看门口。

"来晚了。"沈知白推门进去。牢房里比走廊更暗,只有墙角那盏油灯亮着,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嗯。"裴长安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怎么会。"沈知白放下药箱,把点心放在一边,"下午有个会诊,耽误了。"

"丞相夫人?"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沈知白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裴长安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幅度,但沈知白看得很清楚。灯光照着裴长安的脸,那一弯嘴角在昏黄的光里格外清楚。

"药。"他把碗递过去。

裴长安喝了。今天喝药的时候又顿了顿,沈知白这次注意到了--不是药苦,是裴长安的喉咙有点不对。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沈知白看到了。二十一天了,裴长安喝药从来没皱过眉。

"嗓子不舒服?"他问。

"有点干。"

"秋天了,天干。"沈知白说,"明天我带点润喉的药。胖大海、麦冬、甘草,泡水喝,不苦。"

“不用麻烦。喝点水就行。”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沈知白倒了水给他。裴长安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眉头松了。他把水壶放下,手按在壶身上敲了两下,铜壶发出很轻的"叮"声。

天已经全黑了。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墙角的石台上,火苗很小,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灯油在火苗底下晃了晃,泛着一层油腻的光。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小团黑灰,像一朵黑色的花。石台旁边的墙上爬着一片青苔,在灯光里泛着暗绿的光,湿漉漉的,像一块旧绒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随着火苗晃动,像两个喝醉了的人在跳舞。沈知白的影子瘦长,肩膀窄窄的裴长安的影子比他宽一点,靠在墙上,头微微仰着,像一幅剪纸。影子的边缘模糊,和墙壁上的水渍、苔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墙。灯光照到的地方是暖的,照不到的地方是冷的,暖和冷之间只隔着一步。那盏油灯就像一个小小的太阳,照出一个巴掌大的世界,世界之外全是黑暗。

沈知白--他该走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走了,但今天来得晚,又说了几句话,天就黑了。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油灯的火苗往一边歪,影子在墙上扭了扭。天黑了他就不敢走那条长走廊了。他知道自己怕黑,但不想让裴长安看出来。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

"你怕黑。"裴长安说。

沈知白的手停了。他回头看着裴长安,裴长安的脸上一半被灯光照着,一半在阴影里。光照的那一半很暖,阴影的那一半很冷。他的眼睛在光和影的交界处安安亮着。

"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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