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枝在一片嘈杂声中竟真的来了睡意,便就着这来之不易的困意入了梦乡。再次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面色愠怒的明镜仙尊。
他好整以暇地微微抬起头,淡声道:“何事?”没有一丝如临大敌的自觉,语气里还带着睡后的一点懒散。
“你可知宗门上下已容忍你多时?你如今犯了这种罪无可赦之事,让本尊如何保全你?”明镜仙尊外表出众,平日端得也是一副圣人姿态。只是此时语气激动,显得有些面目狰狞了。
姚轻璇和灼春尘此时已经不在,不然定要对这仙尊大跌眼镜。
“仙尊大人,既然保全不下,不若弃了吧。”
听许惊枝如此说,明镜仙尊明显一愣,轻咳一声又恢复如常,面露一点难色,却说道:“你当真愿意离开?”
“有何不愿。”许惊枝盯着他的身形,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腹部。
“可……”
“仙尊有所顾虑,都说出口就好。”见他面露纠结,许惊枝出声打断。
“噬魂师一向为众人心患,但本尊不愿重罚你。可,你也知道,就算你下了山,本尊也难以给修真界一个交代。”
噬魂师以吞噬他人魂魄修炼,而许惊枝魂力境界颇高,将他放下山去,定会引起恐慌。
许惊枝盯着明镜仙尊欲言又止的动作,缓缓将双手手腕靠住又伸了出去,一脸平静道:“仙尊自便吧。”
明镜仙尊见他这副态度,眉头不由一拧,可他十分配合,也找不出差错。也只能将火气憋在心里,唤出准备好的缚灵锁。一道令下,那冷硬的铁锁便将许惊枝双手束住。铁锁周遭冒着细微的金光,在许惊枝腕处不停转动。
许惊枝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转瞬即逝,只轻轻抿了下唇。
见状,明镜仙尊心中得意。他一向对许惊枝被安置在宗门之中颇有不满,昔人已逝,他早就想找机会将人处理掉。如今便得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许惊枝恢复刚才一副无所谓的状态,将那并不怎么自在的双手随意垂放着,抬头看向明镜仙尊,淡声问道:“仙尊,可满意?”
明镜仙尊却露出难堪之色,好似被戳中心事。深看了他一眼,漠声而言,“并非本尊对你有所不满,只是你行事乖戾,本尊不能向灵言仙尊一般纵容你,以免你日后行了错事。”
许惊枝闻言一怔,良久又勾起一个淡笑。
…
许惊枝领了手上那道冰冷锁子,没做任何准备,便一步一步从自家山峰走到宗门正门,他状态清闲地如同逛街,模样和姿态依旧俊美。双手被紧紧束缚,无端生出几分脆弱感。若不是知道那双墨色眸子下隐藏着标志着噬魂师的异色双瞳,众人见了都要生出几分怜爱。
不少路过的弟子见到他,都是匆忙跑开,又三五人聚在一起偷看他,眼中都带有厌色。
灵安宗内几乎所有高阶弟子都会给许惊枝提供灵魂,以供给他吃食。往日,他住在灵言仙尊赐给他的山峰。所有人如祭祀一般,排着长队进到他房间。房间内,搁着一道屏门,里面是许惊枝在吞噬灵魂。可哪怕隔着一道屏门,许惊枝也依旧能看清外面那人脸上的惊恐神色。那人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面对着吃人恶鬼。表情中的绝望之色被许惊枝全然收入眼底。有时,他还未曾动手,便听见扑通一声,外面那人被吓得跪倒在地,又连跪带爬地逃了出去。候在后方的众人也被他吓到,引起不小的骚乱。
每到这时,许惊枝都觉得没了食欲,无论吃的是何种资质的灵魂,都觉得味同嚼蜡。
可他拒绝进食,也只会得来一人的笑语。那人嗓音温和,告诉他噬魂师若不按时进食,便会因饥饿惨死。
他想活吗?他想死吗?他不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净化灵魂的神医,反而会因为饥饿难耐去猎捕所有遇见的人。
比起死亡,他更害怕饥饿后的失控。几次濒临饿死的边缘,他都觉得自己将要变成只会进食的怪物。若不是那人及时出现,他也许会成为不顾人命的噬魂师。恐怕那时,便再做不到这样留人一命了。
进食时,他时常被迫流转在几个灵魂之间,不得已瞧见那些人的隐秘记忆,惹得头晕脑胀,常常要躺在床上几日才能完全消化。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已二十一的他,见惯了各样的灵魂,谁也不会激起他心中的一丝涟漪。而进食,也成了他生命中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行为。所有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食用和不可食用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