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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谈心(第1页)

陈姗姗把最后一段监测数据记录完毕“四周,二十八个晚上。”陈景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你的情绪阈值拉高了大概百分之四十。最初几次你还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做到‘看着痛苦浮上来但不被卷进去’,最近这一周你已经可以在那个过程中间分出一部分意识来观察自己的呼吸心率了。”陈姗姗笑了一下,“你很擅长这个。比我当年快。”

沈屿坐在躺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毯子的边缘。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和我哥比呢?”

陈姗姗的回答来得很平稳:“你哥在岛上从来没机会练这个。如果他有你这两周的练习窗口,他的情绪阈值可能会比你拉得还高一些。但你没有他那些年积累下来的精神损耗,这是你的优势。”她把平板合起来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到沈屿面前,微微弯下腰,把指尖搭在沈屿的腕骨上方。眼睛在近距离看着沈屿,异能像一层极细的水流一样从他指尖的触碰中流过,在他的感知层面里“读”到了沈屿信息素残留中那种趋于稳定的、不再尖锐的质地。

“你的异能和你哥很像,”陈姗姗站直了身,“信息素传导型的。基础原理是通过你的信息素释放来影响周围人的感知和思维。你哥能把人直接拉进他用信息素构建的感官场里。你现在离那个水准还有距离,但你已经有那个质地了。要不要开发是你自己的事。”她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台前,拿起了一支笔在记录册上签了什么,“注意别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尝试大幅度释放。拉高的情绪阈值还在形成惯性,之后你就不用每天来了,有事随时找我。”

沈屿从躺椅上站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去,比进来时轻了一点:“谢了。”

陈姗姗没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沙沙地动着:“我欠谢万平一条命,他找我帮你,谈不上什么谢。”

那天晚上沈屿回到了自己那间对面空了好久的宿舍。谢万平帮他把门打开了通风,换了一套新的床单,在书桌上放了一盏台灯。沈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干净、整齐、和对面那间一模一样,但空气里没有那层清冷的、冬日晨雾般的气息。

第一晚他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没有谢万平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没有在翻身时被子边缘偶尔碰到对方衣料的那种细碎触感。他把手伸到床边,摸到的全是空的床单,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了一百个数,又翻过来面朝门口,又数了一百个数。他在不知道几点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他敲开谢万平的门。

沈屿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里拎着一个枕头。沈屿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声音带着早起时特有的、软了一点棱角的沙哑:“我可能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还睡这里吧。”

那天晚上沈屿把地垫铺在了谢万平床旁边的地板上。他知道自己有床、有房间、有那间对面的一切——但他躺在地垫上听着床的方向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那种气息在黑暗里慢慢散开包裹住他的感觉像一条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脱了鞋把脚放进了温水里。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床沿的轮廓,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沉了下去。

他们都没睡着。两个人隔着床沿和地垫的高度差,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窄带。

谢万平先开口了:“沈屿,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黑暗里沈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考虑了一下的停顿:“机械师。我想设计车,不只是开着快,是想让车本身变得更好更稳——底盘调校、磁悬浮系统的能效分配、轮胎在不同温度下的抓地性能曲线。我想在赛道下面而不是上面待着,把车拆开再拼好,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准。”他顿了一下,偏过头隔着黑暗看向床的方向,“我的梦想不是什么高官厚禄那些。听起来好像挺小的。”

谢万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静而清晰:“我心目中的了不起的人,不是那种爬到多高、攥住多少东西的人。是那种不为世俗所困,追寻本心的人。沈屿,你追寻自己的梦想,忠于本心,在我看来就很了不起。”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沈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反射出来的柔亮,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确定地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像一把一直拧着劲的扳手终于找到了它该卡住的螺帽,严丝合缝地落进去了。

沈屿隔了半晌,小声问了句:“谢万平,你的梦想是什么?”

谢万平:“世界和平、人类生而平等。”

“。。。。。。"沈屿皱了皱眉“你敷衍我是吧,怎么拿这么教科书的话搪塞我。”

谢万平笑了笑:“睡吧。”

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谢万平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总部行政处的号码,那边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也不想打这个电话但不得不打”的为难:“谢上校,沈屿在训练区的器械室和别人起了冲突,对方是作战部的一个中尉。两个人现在都被拦住了,您看——”

谢万平挂掉电话,就立刻出门了。到器械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沈屿站在墙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被金属边缘刮破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膜。他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中尉,制服肩章上有作战部的标识,嘴角有一小块淤青。旁边两个行政人员在两个人中间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沈屿看见谢万平走进来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视线落在地面上。谢万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背,然后转向那个中尉。中尉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燥气:“他动我的工具台——我的定制套件放在那边,他过来拆了——”

“你在训练区拆过我的改装套件,”沈屿的声音从谢万平背后传出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拿走的是我留了标注的专用扳手,七天,我问了两次你都说没看见。我今天看到它在你的工具台底层抽屉里。”

谢万平偏过头,黑眼睛从沈屿的脸移到中尉的脸上,然后回到沈屿的手背上。他没有看那个中尉,而是低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很轻地覆在了沈屿手背的伤口上。他的指尖在手帕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力道不会压疼伤口。

“工具台是公共区域的,”谢万平说,声音不高,但器械室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和他的纠纷走报失流程,行政处有登记本。动手是下策,都回去反思。”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动作,周身却笼着一层不容靠近的沉冷与威严——像冬日空旷的河面,结着薄冰,冰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流,任谁经过都要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他把手帕覆好了,指尖在沈屿的手腕内侧停了一小下,然后收回来,“先跟我去处理伤口。”

他带着沈屿走出了器械室。走廊里没什么人,沈屿跟在谢万平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叠得整齐的手帕——手帕是深灰色的,边缘针脚细密,带着谢万平身上那种清冷的、冬日晨雾般的气息。他走在谢万平身后,看着他的后颈和肩线在走廊灯光下的轮廓,忽然觉得手背上那层伤口传来的刺痛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因为那层痛感和手帕覆上来的触感之间隔着一层温温的、像被什么覆盖着的暖意。

到医务室之后谢万平看着护士清理完伤口、贴上透气敷料,然后他站在门口等沈屿把袖子放下来。沈屿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和谢万平并肩走在走廊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白色的敷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你这算护短吗?”

谢万平没有转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嗯。”

沈屿嘴角的弧度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里弯了一小下,然后在他自己察觉之前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宿舍之后谢万平煮了一锅面,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上吃完了一锅热乎乎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汁被沈屿喝得见了碗底。他放下碗的时候舌尖蹭了一下上唇,尝到一点酸酸的番茄余味和葱花的香气。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谢万平拿纸巾擦了一下桌沿溅到的一小片汤汁,动作安静而流畅。

“沈屿。”谢万平放下纸巾抬起头看他,“我说过会护着你,所以你可以把这里当做家。但我不在的地方呢,你也要这么冲动行事吗?你长大就会慢慢明白,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诉诸武力之前,我们要学会智取,才是对自己、对家人负责。”

沈屿看着对面的谢万平——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种清冷的线条泡软了一点,整个人看着无比温柔,黑眼睛在光里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很普通的、关于明天早上的回答。

“我记住了,我会对你这个家人负责。”沈屿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情怯。窗外的模拟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光安静而持续,像夜本身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替某些还没有成形的东西守着一方安静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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