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彻底大亮,灰蒙蒙的天光穿过官库高高的花格窗,斜斜切进屋内。窗棂积了薄灰,光线落下来便蒙着一层雾感,地上尚未清理的血迹被天光照得格外刺目,黑红的色泽渗进青砖细密的纹路里,怎么也擦拭不干净。
倒地的刺客已经被禁军抬走,只余下几处深色的血痕留在地面。空气里那股毒药的苦腥还没有散尽,混杂旧纸霉味,闷沉沉压在偌大的库房之中。廊下的青铜宫灯还燃着,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一点点弱下去,渐渐抵不过白昼漫进来的光亮。
祈泠攸立在窗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袖沿。方才一番追逐缠斗,他月白色的官袍袖口蹭到墙灰,沾了几道浅灰印记,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散乱。他生得眉目清隽,肤色偏冷白,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没有半分松懈。
方才刺客临死之前咬毒自尽,所有可以顺藤摸瓜的人证,就此彻底断绝。
“把昨夜轮值的库吏,全部带到偏院分房看押,分开审问,不许他们相互交谈半句。”
尹烬隅的声音在空旷库房响起,语调听不出太大起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玄色织暗纹的朝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墨色玉带束紧腰身,指尖轻按腰间佩剑的柄鞘,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狭长的眼眸扫过狼藉的现场,眸底沉沉,不见半分暖意。
立在一旁的禁军统领躬身抱拳,甲叶相撞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属下领命。”
脚步声响此起彼伏,盔甲摩擦、靴子踩踏青砖的动静交错响起。一众惊魂未定的库官库吏被士兵尽数带走,原本喧闹混乱的主库房,转瞬就只剩下尹烬隅与祈泠攸两个人。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飞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祈泠攸抬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卷宗木架。那些本该留存于此的户部原始记录,关键页张被撕毁,余下的全是无关痛痒的流水账。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到头来,依旧扑了一场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微凉空气里转瞬消散。
“刺客拼死闯入,不为劫财,不为杀人灭口,首要目的便是毁掉这份存档。”祈泠攸声音不高,音色清和,带着一丝方才追逐过后的微哑,“足以证明,这份卷宗里面,藏着他们绝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微微侧过身,望向尹烬隅。长睫抬起来的时候,眼底藏着几分审慎。经此一事,已经可以确定,朝堂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捂住粮草旧案的真相,甚至可以轻易调动死士,潜入守卫森严的皇城官库动手。连皇宫内的官库都能够渗透,对方势力,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盘根错节。
念头落到此处,心口便微微发沉。自己伪装的身份如同薄纸,但凡对方多往下深挖一寸,祈家遗孤的真实身份,便会暴露于阳光之下。到那一步,不要说翻案昭雪,连性命都无从保全。
尹烬隅缓步走到木架跟前,伸手拂过架面上蒙着的薄尘。修长的手指掠过空荡荡的卷册外壳,那外壳完好无损,内里核心内容早已不翼而飞。
“人证虽死,但库库吏常年在此当差,谁递消息、谁暗中来往,总会留下破绽。”尹烬隅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沉沉落在祈泠攸脸上,“只要嘴巴没有封死,总能撬出只言片语。”
祈泠攸微微颔首。
道理诚然如此,可敢动用死士行刺,背后之人定然思虑周全,经手的下人,未必敢吐露实情。稍有不慎,审问得到的,也会是提前编排好的假话。
“我可否一同前往偏院。”祈泠攸轻声开口。
尹烬隅眉峰微挑,薄唇轻轻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要去听审讯?”
“我熟悉当年粮草转运案的诸多细节,库吏的供词是真是假,我或许能够分辨一二。”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心底暗藏的急切,“多一双眼睛,少一分被假话蒙骗的可能。”
尹烬隅深深看了他片刻,那道视线极具穿透力,仿佛想要穿透这层温和文官的皮囊,看透内里埋藏的全部秘密。祈泠攸稳稳迎上那道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可后背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过了片刻,尹烬隅才缓缓点头。
“随我来。”
二人并肩踏出主库房。
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青石板沾了夜里残留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凉。两侧高墙隔绝外界,院内树木枝桠伸出来,叶片被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影子。几间低矮偏房分列院落两侧,房门全部敞开,禁军守卫分站门口,神情肃穆,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为了防止串供,每一名库吏,单独关押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凳,一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