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他的个子不如现在高,福利院中等高度的单杠正好可以卡到他胸口。太阳很盛,照得他从头皮一直烫到头发尖。
暴晒过的草皮有股水汽蒸发的灼热,他看见那个擦健身器的,与他年纪相仿的,晒的脸色通红的男孩坐在黄紫相间的铁转盘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蒋喻深走过去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太阳,把冰水递到他眼前,问他怎么在这里擦健身器。
男孩说他是义工,这是工作。
蒋喻深也学他在转盘边坐下,被铁板烫的一惊,从兜里掏出了许霁阳那崭新的号称持续凉感的湿巾递给男孩。
那男孩有点腼腆,冲他说谢谢。
蒋喻深无意间回头,看见母亲和院长都站在小白楼的窗边,母亲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回去,于是他向那男孩告别,又独自穿过炽热的草地跑了回去。
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炎热中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问那男孩的名字,等到离开福利院时,那男孩却已经不在草地上了。
后来他逐渐忘了那天的事,想起来的只有阳光的炙烤,草地蒸腾的水汽,冰水沁出的水珠的清凉,和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的,那个很腼腆的男孩涨红的耳朵和侧脸。
原来那个他是贾钦乐。
蒋喻深扭过头去,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瞧见贾钦乐略微有些泛红的脸颊。
感觉好像所有事都有了解释,比如贾钦乐从刚见到他开始就一直表达出来的善意,比如在发现自己记住他名字时的惊喜。蒋喻深印象里吉光片羽的炎热午后,是贾钦乐脑海中无法忘却的汹涌浪潮。
尘封的回忆一下子像是开了闸,蒋喻深笑着对院长说“对,是有那么一回事”。院长很欣喜于他还记得,热情地邀请他们上桌吃饭。
蒋喻深左手边是贾钦乐,右手边是许霁阳,许霁阳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腿,怀疑地冲他耳语:“你真想起来了吗?我怎么不信?”
蒋喻深冲他翻了个白眼:“想起来了,还记得你因为不想把咱俩的绘本送走所以抱着我的腿嗷嗷哭。”
许霁阳一噎,不理他了。
贾钦乐坐在另一边,看样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埋头吃菜,时不时和院长搭话聊天。
福利院阿姨的手艺确实好,他们这桌还特别添了个涮肉的铜锅,菜色没什么精致的摆盘但胜在家常。许霁阳很中意,吃的完全停不下嘴。贾钦乐和施延青看样子是常客,没吃几口就被召唤到大厅去照料那群闹哄哄的小朋友,院长失去了聊天对象,转而开始找蒋喻深。
“你们是小贾的同班同学啊?”她问。
“不同班,”蒋喻深说,“但关系一直不错,经常一起玩。”
院长唏嘘:“小贾是个好孩子,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这几年一放假就跑来福利院帮忙,以往总是提到的朋友也只有小施一个。有你们几个一起,我也就不怕他太孤单了。”
许霁阳在扒饭的间隙说:“不会孤单啊,小贾在学校里人缘可好了,大家都爱和他一道玩儿。”
院长一脸慈爱地让他慢慢吃,说:“那就好。他小时候就不太爱讲话,不过对孩子们很好,我们也是往来多了才知道他家里的事。”
“他家里怎么了?”许霁阳愣了一下,问道。平心而论他们真正开始熟悉贾钦乐,也不过这么一个半月的事。
院长却不说了,冲他们摇了摇头:“等小贾自己告诉你们比较好吧,我没有资格替他讲他的家事。”
许霁阳表示了理解,也识相地不再追问。
院长沉默了片刻,又说:“他比他同龄孩子经历的多太多,当年我们很怕他哪步走错就上了歪路,幸好……”
幸好他变成了现在这样,纯真而不欠闻达,善良而不失坚强。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贾钦乐和施延青料理完一群小豆丁回来时,饭桌上的沉重早就已经一扫而空,话题一下又轻松了起来。蒋喻深正在喝汤,听见贾钦乐问:“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蒋喻深点头,贾钦乐笑起来。
他笑脸明媚,蒋喻深心里的好奇突然疯长了起来,很想现在就询问贾钦乐他的过往,但他很明白这样无礼的好奇不合时宜,只好按捺下来。
只是他想知道的东西沉甸甸压在心里,连着院长的犹豫和叹息,让他胸中有点憋闷。
但憋闷的同时,他又因贾钦乐而心里一片酸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