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5章（第1页）

陆也“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等着他下文。“感觉昨天你还是个横冲直撞、谁的话都不听的小混蛋。”何夙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今天就成了……”“成了什么？”陆也睁开眼，也看向镜子，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何夙的眼睛。何夙从镜子里看着他。少年时的锋利轮廓还在，但眉眼间那股躁动的戾气早已沉淀下来，换成了一种更沉稳的东西。只有盯着他看时，眼里那簇光还和以前一样，直白，专注，毫不掩饰。“成了能依靠的人。”何夙说。陆也听了，闷声笑了，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牢。“才知道啊？”他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得意，混着刚醒的沙哑，“你都靠了六年了。”何夙也笑了，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德行。”晨光这时才一点点漫进卫生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响，潍市又一个平凡的早晨开始了。那些关于过去的、泛着冷意的记忆碎片，被身后实实在在的体温熨帖着，渐渐平息，沉回心底该在的位置。何夙看着镜中。镜中人也看着他，眼底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那点湿润将溢未溢，映着顶灯，亮得像这些年所有沉默的夜晚里忽然凝结起来的星辰。眼周是干净的，可那眼神却是定定的——定定地望出来，仿佛穿过玻璃，接住了许多来不及说完的话。就这样，挤在并不宽敞的卫生间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何夙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少年已成枕边人。而他走过岔路，熬过离散，最终在这里靠了岸。“你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个夏天吗？”陆也忽然问。何夙笑了，他当然记得。初遇倒影那个夏天，潍市的蝉鸣吵得人心发慌。十七岁的陆也，正卡在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门槛上。他爸陆承安自己做点小生意，家里就这一根独苗。眼看着儿子在山河四省的高考大军里，靠文化课是挤不出路了，个大个子搞体育吧，又舍不得让他吃那份苦。琢磨来琢磨去，这小子平时哼哼歌倒还行，自己也乐意，不如送去学艺术，走艺考。最不济，将来混个大学文凭，回来当个音乐老师也算条正路。就这么着，陆承安一巴掌拍定了陆也的前程。路是定了，可怎么走又让陆承安挠头。他家祖辈都是做买卖的，别说唱歌，连哼个曲都找不着调，压根不知道去哪找靠谱老师。最后，还是托生意场上的朋友牵线，介绍了一家培训机构。选“启迪艺术培训学校”，图的就是个省心——人家号称一条龙服务，包住宿、包专业、包备考，家长只需掏钱，别的不用操心。这正对陆承安的脾气。可陆也妈妈张舒舍不得，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得出去住校，她是一百个不情愿。陆也可不这么想，他觉着这是飞出父母手掌心的好机会，反过来安慰爹妈：“二位把心放肚子里，您儿子我肯定学出个样来。您俩就专心忙生意，对了，江屹跟我一块去，有伴儿。”胳膊拧不过大腿，张舒再不乐意也没用，最后，还是夫妻俩一起把陆也送到了学校。启迪在潍城挺有名气，环境在当时也算不错。何夙第一次见陆也，是在学校报名缴费处。快一米九的个儿，松垮地杵在那儿，破洞牛仔裤，上身套件机车背心。人看着有点愣，眼里还带着没睡醒似的散劲儿，可那散漫底下，又隐隐透出一股倔。何夙当时心里就嘀咕：整个儿一没长大的机车少年，可千万别分到自己带的班。可没想到，陆也还真就是他班上的。宿舍是四人间，还算干净。张舒却看哪儿都不顺眼，总觉得儿子要在这儿受罪，红着眼眶铺床叠被，收拾行李，拉着陆也的手嘱咐个没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同宿舍另外三个男生都看呆了。最后还是陆承安硬把她拉走的，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由分说往陆也手里塞了五百块钱：“食堂要是吃不惯，就去外面买。有事赶紧打电话！”宿舍门一关，江屹先乐了：“都是妈生的，差距咋这么大？我妈送到报名处，潇洒一挥手就走了。你妈这……真是亲妈。”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接过话头：“我叫吴展鹏。不是，咱不都是潍市本地的吗？刚看你妈那架势，我还以为你从多远来的呢。”另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生说：“我叫白子奕。这叫‘儿行千里母担忧’，懂不？”陆也被说得有点挂不住，下颌线微微收紧，声音还绷着那股劲儿：“拉倒吧，我家就在潍市西边县城，哪来的千里。我叫陆也，学声乐的。”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名儿是他爸找“大师”改的，说什么“陆”是脚踏实地，“也”是内心确信，能长成一片丰饶的生命大陆……他听了只想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