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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阳其和（第1页）

“你醒了。”

女子冷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盖聂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戴着藤紫色与白色相间的头巾，从衣着打扮上看是一名医者，脸上却不像其他的大夫显出自己的一颗仁心来，连一丝笑意也没有，而且简直可以说是冷若冰霜。

“既然醒了，就坐起来自己把这碗药喝了。”她的话语中也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一副并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的样子。盖聂便听她的话坐起来，接过药碗将分外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倒是干脆，不怕别人在里面下毒。”女子的话依旧夹枪带棒，并不愿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盖聂一向擅长忽略旁人话语中的恶意，只是抬眼看向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在下盖聂，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需要你的感谢。”女子回他，随后转身向一旁唤道，“月儿，还须请你过来帮我打打下手。这么多日过去了，这位姓盖的先生终于舍得将他的半只脚迈出鬼门关，咱们不能再叫他缩回去，以免损了我这医庄的名声。”

“好的，蓉姐姐，我这就过来。”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于是走进来一个女孩子，头发编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眼睛很有灵气，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她很快地瞟了一眼盖聂，又很快低下头去，帮助女子在一旁的柜子里取来几种药草并调整起它们的份量，做得都是极精细的活。她的年纪虽然小，却做得又快又好，说明她的心思非常细致。只是不知为何，在面对盖聂时，她总有些僵硬，给人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从她的气质和行为处事上看，虽然现在作了平民的穿着打扮，但她过去一定生活在一个非常富贵的家庭中，只是不知为何流落民间。盖聂环顾四周，很快从屋内的布置中寻到蛛丝马迹，知道这里应该是墨家的一处据点，加上这个行医的女子只经过短短数日的救治，就使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不难推测他现在身处的正是镜湖医庄，而这位女医者便是墨家的“镜湖医仙”端木蓉。

“不知天明现在怎样？”他问道。而在女子回答之前，那个女孩子便抢先答道：“他很好，至少比你现在这副模样要好上许多。不过，他那么能吃，又不想干活，班老头叫他在外面劈柴呢，你若是想见他，一会我帮你把他喊来便是。”

女子无奈地望了她一眼，她便吐了吐舌头，笑道：“蓉姐姐，你别这样看着我。”

看来她们还不知道天明中了咒印的事情，说明在他昏迷的时候，天明身上的咒印还没有发作过。他原本计划带着天明去寻找道家的一位高人解咒，曾经他和师弟一同下山历练时，有幸与这位高人结下善缘，还曾受过高人的点拨。这位高人的医术十分高超，对阴阳五行之道也颇为精通，正是救治天明的不二人选。不料行至半途，他却因为伤势太重而倒下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最先发现他和天明的是坚定反秦的楚国项氏一族。在得到他们的搭救后，本以为随意寻来一位医生替他看伤便好，却没想到项氏一族至今还和墨家众人有所联络，居然直接寻上了镜湖医庄的这位医仙。墨家和秦国向来势同水火，他又曾是嬴政身边的第一剑客，不少六国遗民都恨他入骨，想来项氏一族在居中调和时费了不少心思，之后须得想法报答。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此刻还是很难从塌上下来，损耗过大的身体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就连这一小心的尝试都不慎牵动了伤口，于是不得不捂着嘴咳了几声。

对战苍狼王使得他后背的伤口再次开裂，也一直有血迹沿着手臂从袖口处淌下。仔细想来，短短数日间，他竟然因为力竭而晕去两回，如果被师傅知道，一定会指责他不肯爱惜自己的身体，十分怠慢老师的教诲，于是罚他将本经阴符七术完整抄上十遍；又想幸好类似的情形只发生在卫庄入谷前，后来既做了师兄，便暗自要求行事须得更加妥当，之后便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倒是小庄因为急功近利被师傅训过几回。这苍狼王据说在韩灭后便成了小庄手下流沙组织的一员大将，如今他奉了小庄的命令前来袭击，而师弟又向来心思缜密，安排的其他追兵想必不会太远，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一战之力。

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是不显，端木蓉和那个女孩子听他咳嗽，便朝这里望来一眼，见他不再有下床的意思，于是继续低下头认真调整药方的比例。三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屋内一时间陷入绝对的安静，他也正欲闭目养神，却在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身影时蓦地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多出了一个人影，是个有着棕色短发的少年，正双臂抱胸倚靠在门上，一双浅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望向他这边。上回入梦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如今见了正脸，发现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和长大之后更是完全一致，又怎会认不出同他对视的那人就是小庄呢？

盖聂的嘴唇动了一下，可还未吐出一个字，就看见端木蓉取了一碗药向他走来，只将师弟的身形遮去一瞬，他便从那里消失不见了。

端木蓉轻轻蹙眉，顺着他怔怔的目光向外望去，本以为是天明来了，却看见门外空无一人，于是显然会错了意：“卧床静养就让你这样失魂落魄么？我虽对和秦国有旧的人没有半分好感，可医者的本分却让我不得不出言警告你，一个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终究是无法成大事的。”

“端木姑娘，在下并非执意想要下床，只是刚才仿佛见到门外有一熟悉身影，这才——”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在屋外响起，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解释。他们都听出那是天明的声音，且这尖叫听起来充满了惊恐，倒是把月儿也吓了一跳，因为在他们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她从未听过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明喊得这般大声过。

“天明！”盖聂立刻大声唤他，同时感到胸腔似乎在隐隐作痛，胸前的伤口也顿时疼起来。

“真是咋咋呼呼的，没个正形！”端木蓉冷声道，急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向屋外跑去，同时不忘低声警告盖聂，“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便不准离开这张床半步，否则有的是你好颜色看！”

另一边，同他的大叔一样，天明受到的惊吓也是由同一个人造成的。彼时他正在木桩旁吭哧吭哧地砍柴，只觉得手中这斧子又钝又沉，还未劈上几根手掌便震得发疼，实在想不通世上为何有人要经受这样的酷刑，一会又想念起锋利无比的渊虹剑，低头琢磨着等会要不要偷偷把剑从大叔那里取来，砍完柴以后再放回去便是。

正这样想着，就像清楚他内心正在打什么算盘似的，面前突然无声无息地投下一片黑影来。他直愣愣地抬起头，便望见一副熟悉的面孔，正是那日出现在大叔身边的鬼魂，此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吓了一大跳，快要被他遗忘的惊悚感瞬间涌上心头，由不得他连连大叫了好几声才停下。然而待到他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原本同他身形相仿的小孩不知为何长高了些，现在竟然变得和少羽那家伙差不多高了。他先前只听说过鬼魂会永远停留在死去时的模样，却没听说做了鬼还能继续长高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条件反射地冲对方举起斧子，威胁道：“你别过来！”

谁曾想那人轻轻哼了一声，只说“无趣”，便再次自顾自地隐去身形，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居然反令他感到有点不得劲儿。端木蓉找到他时，就看见他握着斧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比木鸡还要呆上三分，便感觉自己快被气笑了，上前三步将他的衣领提起来左看右看：“叫得那么大声，原以为这天下居然有人能傻到这个地步，让他砍个柴，都能给自己砍得缺根胳膊、少根腿呢。”

“你、你这个怪女人，快放下我——”

端木蓉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个平常最爱替他大叔盖聂冲锋陷阵，冲她叫得最欢的小鬼，先前甚至还胆大包天到将她写着三不救的木牌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如今却明显底气不足，应当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尚没有全然回魂，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上许多。

“天明！”月儿也走出来，天明立刻问她有没有见到过一个棕色头发，戴着红色抹额的男孩，身高可能和他差不多，或者和少羽一样。月儿摇了摇头，有些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只道从未见过。于是天明更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便挑了个冷冰冰的怪女人和月儿都不在屋内看顾的时候，跑到大叔面前同他一五一十地讲了这一切。他想，世上或许也就只有大叔会这样耐心地听他说话，而不会把它们当做小孩子的胡言乱语而轻视了。

“大叔，是不是我身体里的病又发作了？”天明问道，实际上他感到有些惴惴不安，关于后颈上的阴阳咒印是他和大叔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从来没有和第三个人讲过，但过去它发作时的症状也从来都不包括产生幻觉。

盖聂摇了摇头，将手放到他的脑袋上轻轻抚摸，然后宽慰道：“天明，这不是因为你的身体又出现了问题。具体的原因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不过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你相信大叔，等大叔的身体好些了，能够下床了，便会想办法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天明立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叔，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出自《鬼谷子·捭阖第一》

*捭阖就是第一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