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很久。笑完之后,他低下头,在陆时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陆时砚。”“嗯。”“我需要你。”陆时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红红的,笑得像一个被雨淋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太阳,虽然太阳不大,但足够让他觉得,雨快要停了。“我也需要你。”他说。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上,落在那张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好好躺过的床上。那天晚上,陆时砚睡在了沈昭序的怀里。不是床的那一边,不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而是紧紧地、密密地、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的腿搭在沈昭序身上,他的手放在沈昭序的腰上,他的脸埋在沈昭序的脖子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稳定的,像潮汐。沈昭序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心跳很慢,很稳。他终于觉得,那个距离变小了。不是消失了,是小了。像一条河,河水退了一些,露出了一块石头,他可以踩着那块石头走过去,走到对岸,走到陆时砚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愿意试。他说“分手吧”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父亲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支架放进去,血管通了,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沈昭序站在病房里,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陆时砚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是来的路上买的。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沈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谢谢”。陆时砚说“叔叔不用谢”,然后退到一边,安静地站着,像一棵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的树。沈昭序看了他一眼。陆时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围了两圈,鼻尖还是红的——外面很冷,零下好几度,他一路走过来,没有戴口罩。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光,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线变弱了,但还在亮着。沈昭序想跟他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陆时砚不需要他谢谢,陆时砚需要他——需要他不推开自己,需要他不说谎,需要他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砚的手。陆时砚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回握住了他。那个握很轻,很小心,像在握一样易碎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又怕不用力会掉。沈昭序握紧了他的手。“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陆时砚说。“你不用一直在这儿。”“我想在这儿。”沈昭序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没有松开手,陆时砚也没有。他们就那么握着手,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太阳的轮廓,像一个被磨砂玻璃遮住的灯泡,发出模糊的、不刺眼的光。沈建国出院那天,沈昭序去接他。陆时砚本来要一起来,但沈昭序说“不用了,你好好休息”。陆时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好”。那个“好”说得很轻,很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水花,也没有荡开涟漪。但沈昭序听出了那个“好”里面的东西——不是“好的,我听你的”,而是“好的,你又在推开我了”。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知道自己在推开陆时砚。每一次“不用了”,每一次“我自己可以”,每一次“你别担心”,都是在推开他。但他控制不了。这是一种本能,像手碰到火会缩回来一样,当有人靠得太近、当他感觉到自己可能会成为别人的负担、当他的存在可能会让另一个人感到疲惫的时候,他就会推开。他推开所有人——母亲、父亲、朋友、陆时砚。他推开所有人。因为他怕被留下。与其被人留下,不如先推开别人。这是他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学会的生存法则。父亲被带走了,母亲改嫁了,他一个人站在老房子的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等他。从那以后他就不等了,也不让别人等他。他一个人走,走得很快,不回头,不让任何人跟上。但陆时砚跟上来了。他没有问沈昭序“可以吗”,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那么直接地、笃定地、像一颗偏离轨道的行星一样闯进了他的星系。沈昭序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他。但他害怕。他害怕有一天陆时砚也会走,也会不回头,也会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