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檐的视线又变成了能够让妖魔鬼怪都现出真身的鞭子,不出意料的,沈溪舟率先低下头,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还有一些湿润。沈溪舟歪头冲贺秋檐眨了眨眼睛,“不想听啊?”贺秋檐便拿他没什么办法了,他无奈地揉了揉沈溪舟的头发,假装抱怨道,“你总是这样。”“舟舟。”贺秋檐突然喊道,“如果”他说到这里没了声音,最后肩膀塌下来,搓了搓脸,“如果那些事讲出来会让你很痛苦”“不会。”沈溪舟打断他,自嘲地摇摇头,“相反,那些事在我心头压了很多很多年,再不讲出来”沈溪舟笑了笑,眼眶猝然间变得猩红,他攥住拳头不让眼泪淌出来,缓缓说出后边的一句话,“我就要死了。”穿着暗红色袈裟的喇嘛围聚着群神面具像,不知道做了什么,现场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贺秋檐看着他,良久,他点点头,说:“再喝点水,嗓子很哑。”“沈鸿大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他从一个落后的城市一路过关斩将考到上海。然后在那里遇到了宋饮风。”沈溪舟低头嗤笑了一声,“他说那是他此生唯一真爱。”“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我并不清楚,谁愿意去探究那些恶心人的细节呢?”沈溪舟这时转头看了一眼贺秋檐,他忽然做出一件与本人性格极其有悖的事情,他一把握住了贺秋檐的手腕,比手似的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最后不知不觉又挺顺手的与对方十指紧扣,,“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贺秋檐不语,他看着沈溪舟的眼睛很复杂——悲伤,怜悯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社会规则外的情感,那种情感或许叫做纯粹的爱。“我妈死的时候,沈鸿曾经在某个晚上偷偷回来了一趟,他跪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脱水。那人就在灵堂外远远地看着他。”沈溪舟摇摇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沈鸿,所以谎称自己是我妈的大学同学。”“其实我知道,他是我生理学上的父亲。”太阳逐渐开始发热,贺秋檐余光中瞥见有人脱下了一层外衣。他额头出了一点汗,但整个人却觉得冷得直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握紧自己的手,才乍然明白,原来寒意与颤抖都从那里传来。“他坐在灵堂陪了我一个晚上,给我讲了很多我妈年轻时的故事。他们是高中同学,是从同一个城市里考出去的争气孩子。后来他又以旁观者的身份讲起他自己的故事——沈鸿在大学与宋饮风相识,那是个有名的纨绔风流子,以一种逗猫逗狗的玩闹心态去招惹沈鸿,可惜沈鸿真的爱上了他。”沈溪舟又啜饮了一小口,低着头闷声说,“更可惜的是,宋饮风也载了。”“舟舟。”贺秋檐轻声喊他。“没关系,只是讲故事而已,”沈溪舟看向他,笑了下,“我没关系。”“宋饮风是上海本地人,家底儿厚,喜欢上一个落后城市出来的孩子,还是个男人,这让他的父母觉得丢人。其实是沈鸿先提的分手,尽管那是他唯一的真爱,但沈鸿经不起羞辱。他说他被家人全力托举,自己奋进向上来到这里,不是要来受羞辱的。”“后来宋饮风一气之下出了国,这一出就是十年,或许也有他家里人的手笔吧,总之他没能像他自己所预料的那样,给沈鸿一个教训,然后一年后回来,教会沈鸿珍惜。”各路神佛仍在起舞,群鸦久滞在上空,有顽皮的孩童被敲打脑袋。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怎么能去教另一个人学会珍惜?沈溪舟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奇怪,看似情绪起伏很大,实则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笑得如此虚假与冷漠。贺秋檐反手将沈溪舟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他靠近沈溪舟,抬手捏了捏他脖颈后那块软肉。沈溪舟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贺秋檐啊,”沈溪舟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年轻的时候对时间不以为意,然而十年光阴如梦蝶,时间能改变的实在是太多了,偏偏人们无能为力。”“我出生那年,宋饮风从国外回来,他能够找到沈鸿其实也很神奇。沈鸿早就与大学一众好友断了联系。毕业那年其实他能留在上海,也确实想留在那里,但恰巧那年我爷爷身体查出点问题。沈鸿是家里独子,他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总是要承担起一些责任的。”这场盛会上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着,他们二人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头靠着头,平静地说着心脏脉络上最受损的那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