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遥开始熬夜了
起因是苏惟桢某天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字底子打好了,可以开始读了”
读什么?苏惟桢没细说。
可沈见遥第二天就发现自己的书案上多了一摞书册,最上面那本压着一张纸条,苏惟桢的笔迹:“《论语》先翻一遍,不懂的圈出来。”
沈见遥把那摞书抱进自己屋里的时候,沉甸甸地压着胳膊,他弯着腰也笑得弯了腰。
从那以后他每晚都坐在灯下读书,起初还只是读到亥时,后来慢慢地延到了子时。
一盏油灯不够亮,他就再添一盏,两盏灯并排放着,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投出重影来。
他读得很慢,一句话常常来回念好几遍才往下走,遇到不通顺的地方就拿笔在边角画一个小小的圈,积攒到一定数量再去问苏惟桢。
苏惟桢倒是不嫌烦,有一回沈见遥攒了十二个圈去敲门,苏惟桢正在案前写东西,放下笔接过来看了一眼,把那十二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已经过了亥时。
沈见遥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苏惟桢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截蜡烛递过来。
“你那屋的油灯不经烧,用这个。”
沈见遥接过那截蜡烛,白蜡做的,粗粗的一根,能点上小半夜。
他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先生,出了门才把那截蜡烛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蜡面上还留着苏惟桢指尖按过的微温。
那之后他每晚都用那根蜡烛。
烛火比油灯稳,不跳,不暗,亮堂堂地照着他的书页和指尖。
他读到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过来烛火还亮着,就揉揉眼睛接着读。
有一次他趴下去之后彻底睡着了,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桌上那根蜡烛烧到了底,只剩一小截蜡油凝在烛台上。
他愣了一瞬,想起来自己睡前没有吹灭蜡烛,那这根蜡烛烧了一整夜。
他连忙把视线移向桌面的书册,怕蜡油滴上去把纸烧了。
书册完好,桌面也干净,只是桌角多了一张纸条。
苏惟桢的字迹,写的是:
“蜡烛烧到底之前替你吹了。”
沈见遥捏着那张纸条,把它举到晨光里看了又看。
纸条边缘毛茸茸的,像是从什么废纸上匆忙撕下来的,可那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每个字的笔划都收得稳稳当当。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苏惟桢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苏惟桢大概是在他熟睡之后推门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吹了蜡烛,留了这张纸条,又安静地出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几息,脚步声轻得他一点都没听见。
沈见遥把那张纸条夹进了正在读的那本《论语》里,在“学而时习之”那一页。
往后每次翻到那一页,纸条和“学而时习之”五个字并排躺着,一个墨色深一些,一个墨色浅一些,像一对安静的邻居。
那天晚上他又去苏惟桢书房问问题,问完了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书卷和旁边搁着的茶盏,隔了一会儿说:“先生,那根蜡烛烧完之前我趴桌上睡着了,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