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没有脸,好像刚拿出照片油墨还没干的时候就被人摁了一下,导致油墨都模糊了,五官在脸上偏移了原本的位置,嘴巴歪向一边,鼻子塌陷,眼睛一只大一只小,高低不齐地看着姜栩,那双眼睛眼角耷拉着,极不情愿的感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照片后面有两个红本本,是结婚证,姜栩翻开来,果不其然,结婚证上关于女子的脸和名字也全部都糊掉了,辨认不清,不知这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怨境是一个人内心的怨念所化,结婚证和婚纱照应该是现实世界就有的,所以无法抹除,但在自己心中的世界,女子抹掉了自己的脸,看得出她真的不想让自己的脸和名字出现在结婚证和婚纱照上。
姜栩的大脑疯狂运转,一些细碎的线索串联起来。
女雕塑不可直视,男雕塑必须直视,门口的女战士和柱子上的蛇都呈保护姿态,未经允许的人不可以进入,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别墅曾经进来了她不欢迎的人,譬如那些参加生日宴会的宾客,是她欢迎的吗?
搜寻房间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房子里没有任何男性生活的痕迹,衣帽间里全都是女装,桌子上全都是化妆品,剃须刀什么的一律都没有。
结论已经非常情绪,别墅的主人结婚了,不过她似乎并非自愿结婚,至少她心中不想有丈夫的位置,所以在她的怨境中,结婚照抹去了她的脸,而生活中抹去了丈夫的存在。
思及此,姜栩心中叹气,没想到啊,已经住这么豪华的别墅了,生活也不尽如愿吗?
姜栩继续往里掏,柜子里除了结婚证和婚纱照之外,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硬壳日记本,是姜栩很小的时候会比较喜欢的那种本子,还挺贵的,带密码。
时间太长了,姜栩轻轻一掰,日记就展开在她的眼前,女人写了很多日志,这只是其中的一本,文字在怨境中时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而且姜栩本人比较八卦,当即站在凳子上津津有味地开始读。
这个日记应该比较早期了,女人此时年纪应该还很小,字体圆滚滚的,一横一竖都非常用力,写到开心的事情还会在后面画一个小脸。
女孩子的心事总是非常琐碎,写一些学校的事,什么考试得了第一名,同桌上课偷吃巧克力,被发现后分给她一块,隔壁班新转校来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身材高大俊朗,穿白衬衫特别漂亮。
少女情怀总是诗,姜栩几乎忘了这是怨境主人的满怀心事,当年的她如此活色生香。
有一条线索始终贯穿始终。
“今天礼拜天,爸爸又带我和妈妈去教堂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牧师先生讲了很多话,我只记住了一句,他说善良的人会有好报。我问爸爸是不是真的,爸爸说是的,我们全家都是善良的人,上天会保佑我们。”
“礼拜天。今天下雨了,教堂里的蜡烛点得特别多,好漂亮。牧师先生给我们每个人头上点了水,说这是祝福。我偷偷许了一个愿,希望那些不讲礼貌的男孩子不要再偷偷看我了。”
“礼拜天。爸爸今天不开心,因为店里的事没谈好。但他说没关系,我们做好人,上天会帮我们的。”
几乎每一周,女人和家人都会去教堂做礼拜,从文字来看,或许是家庭熏陶,所以女人对上天存在这种事情深信不疑,而且非常依赖。
上天在他们一家人的生活里无处不在,成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姜栩想起自己在保安亭的登记册上看到的那个牧师的名字,那个名字出现得太早,早到她当时完全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它像是埋在开头的一个注脚,等着被重新发现。
姜栩快速浏览这些日记,因为日记很多,几乎贯穿了女人短暂的一生,而姜栩一方面是出于八卦,另一方面是出于搜集线索,一目十行疯狂浏览,以至于房间在悄然发生变化也没发现。
女人的字迹在慢慢长大。
“那些男孩子真的很讨厌,总是跟在我后面,弯腰看我的裙子下面。我告诉老师,但是老师只是批评了两句,而我没有证据,我好想报警,但是爸爸告诉我这种事情说出去是丢我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最后我却变成了勾引别人的人?仁慈的上天啊,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可是上天没有帮我。他站在巷子口的时候,上天的眼睛在哪里?”
姜栩翻过这一页,女人的叩问始终没有答案。
接下来几周的日记都很短,短到只有一两句话,教堂的记录也断了好几周。
然后有一天,她又开始写了,字迹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圆滚滚的字体彻底消失了。
“牧师先生说,我们要宽恕,但我并不想说好。”
在那之后,女人的日记恢复了正常。日记本里写满了考试,升学,对未来的憧憬,字迹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好看。
但姜栩注意到,关于上天的叩问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反而开始问内心,她开始质疑上天是否真的存在。
后来她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日记里写她选了工商管理专业,她说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