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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未暖 心事昭昭（第1页）

三月的砚城，徒有春日虚名。

日历翻入初春，街边的枯树抽了一点极淡的嫩芽，藏在层层褐枯的枝干里，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风依旧是跨冬残留的凉，潮湿、刺骨、缠绵不休，没有半分春日回暖的温柔，昼夜温差悬殊，白日薄阳无力烘暖人间，入夜晚风彻骨侵衣，整座城市仍旧困在迟迟不肯退场的春寒里，清冷萧瑟，不见生机。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教学楼顶端的高考倒计时鲜红刺眼，数字一日日递减，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逼着每一个人埋首题海、昼夜不休。试卷堆叠成山，周测接踵而至，错题、复盘、背诵、刷题填满了朝暮，沉闷、枯燥、紧绷的氛围死死裹住整栋教学楼，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滞涩。

所有人都在向着同一个终点狂奔，步履匆匆，心神紧绷，无人闲暇顾及旁人心事。

唯有课桌之间、朝夕相对之间滋生的情愫，在料峭春寒里悄然疯长，破土生根，缠绕心肺，藏在习题缝隙里，藏在对视瞬间里，藏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里，悄无声息，却汹涌滔天，再也按捺不住。

自正月那场高烧过后，沈逾白与林翊深之间所有模糊的隔阂，彻底消融殆尽。

那场寒夜彻夜不眠的守护，是两人关系最彻底的破冰。

彼时他昏沉卧病，浑身滚烫无力，意识涣散模糊，全程是林翊深寸步不离守在身侧，一遍遍替他降温、喂水、掖被角，熬尽整夜心神，替他扛过最难受的高热阶段。次日天光破晓，他睁眼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少年伏在沙发边疲惫沉眠的模样，眼底深重的青黑、憔悴倦怠的眉眼、僵硬酸痛的睡姿，无一不在诉说整夜的坚守与付出。

那一刻，沈逾白冰封多年的心，第一次真切地、滚烫地动了。

从前的温柔是细碎累积的，是朝夕陪伴的稳妥，是润物无声的迁就，是克制温柔的偏爱，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只是不敢深究、不敢贪恋、不敢妄想。而那一夜的相守，太过盛大、太过赤诚、太过义无反顾，硬生生撞碎了他层层伪装的冰冷外壳，落在他荒芜贫瘠的心底，刻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从那以后，林翊深的爱意再也不加丝毫遮掩。

明目张胆，坦荡热烈，独予一人。

清晨提前晾至温凉的白水永远准时落在他桌角，避开所有凉水，护着他常年虚寒的脾胃；桌肚里永远塞满温和不刺激的软糖与小零食，记着他体虚易低血糖的毛病；课间第一时间侧身挡住在窗边穿梭的穿堂风，杜绝初春寒凉侵体；晚自习永远主动坐在外侧，替他隔绝走廊喧闹与人流磕碰；但凡降温变天，提前叠好的薄外套总会准时出现在他椅背上；他刷题疲惫走神时，耳边永远是低声耐心的安抚；他熬夜攻坚错题时，身侧永远有不离不弃的陪伴与灯火。

点点滴滴，朝朝暮暮，浸透日常，无处不在。

沈逾白从来不是麻木愚钝之人。

他生性敏感通透、心思细腻、共情至极，比任何人都擅长捕捉情绪、分辨真心。他清清楚楚分得清普通同学的客套、朋友间的善意，和林翊深眼底那份独一无二、滚烫炙热、藏不住压不下的深情。

他心动了，很早很早以前就心动了。

心动于他永远温柔耐心的语气，心动于他永远坚定不移的偏向，心动于他事事周全的细致，心动于他看透自己所有清冷疏离后依旧不改的温柔，心动于他甘愿为自己熬夜守候、挡风遮寒的赤诚。

可心动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

贪恋是真的，自卑更是刻入骨髓的真实。

沈逾白的人生，自小便是一片荒芜寒凉。

原生家庭从未赠予他半分温暖与底气，没有宠溺，没有偏爱，没有无条件的包容，没有肆无忌惮的年少肆意。他从小学会的便是看人眼色、隐忍情绪、闭口不言、自我消化。委屈自己咽，病痛自己扛，眼泪偷偷擦，难处独自熬，常年的独处与压抑，养出了他阴郁沉默、敏感怯懦、极度缺爱又极度自卑的性子。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

外表清冷自持、疏离淡漠，看着安静乖巧、无悲无喜、无需照料，可内里早已伤痕累累、破败不堪。骨子里的怯懦、骨子里的不配、骨子里的自我否定，是十几年岁月层层浇筑出来的枷锁，死死困住他，让他永远不敢伸手触碰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光亮。

林翊深是世间盛景，是春日天光，是坦荡热烈，是干净明亮，是他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救赎与星光。

而他自己，满身阴霾，满心郁结，满身伤疤，满身不堪。

他阴郁沉闷，不懂热闹，不会张扬，永远活在自己封闭的方寸之间，负能量缠身，容易悲观、容易内耗、容易钻牛角尖，会因为一点小事胡思乱想彻夜难眠，会因为旁人细微的态度波动自我怀疑。

他极度缺爱，极度没有安全感。别人予他一分好，他既感激又惶恐，欢喜的同时是铺天盖地的不安，怕这份温暖是一时施舍，怕这份偏爱转瞬即逝，怕自己太过贪恋，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他身体孱弱，常年体虚畏寒，易累易病，需要时时被照顾、被迁就、被包容，无法像普通少年那样肆意奔跑、热烈鲜活、相伴打闹，只会成为旁人的牵绊与负担。

他不懂爱人，不懂表达，不懂倾诉，笨拙又迟钝。别人对他万般温柔，他只会沉默承受，学不会回应、学不会撒娇、学不会主动维系，冰冷僵硬的性子，天生就容易消磨旁人的热忱与爱意。

他底色灰暗，看待世界永远清冷悲观，没有朝气，没有热烈，没有对未来的肆意憧憬，常年活在压抑与克制里，沉闷无趣，索然无味。

这样残缺、糟糕、满身泥泞的自己，怎么配得上干净坦荡、闪闪发光的林翊深？

怎么配得上这般纯粹、赤诚、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无数个深夜独处时反复自问，最后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不配。

所以他克制、他隐忍、他退缩、他逃避。

他贪恋林翊深带来的所有温暖，却不敢贪心拥有；他沉溺这份朝夕相伴的安稳，却不敢伸手确认名分；他心底早已情根深种，面上依旧故作清冷疏离，步步后退，时时躲闪。

他宁愿永远保持同桌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逾矩、不贪心，永远安稳相伴、无失无落，也不敢赌一场拥有后再失去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