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暗了。张晋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停了下来,把叶忱让到树干背面,自己蹲在另一侧。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说:“再走两公里,前面有条河。过了河就不是我们这边了。”
叶忱说:“他们过河了?”
张晋说:“没过。河边的脚印方向是平行的,他们没有停,是顺着河走的。”
叶忱没有追问为什么顺着河走是“没过”
张晋说的时候语气太肯定,像确认自己的判断不需要解释。他在把判断的过程省略掉,只给结论。
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后,张晋打开了手电,手电是朝下的,光柱贴着地面,像一道很窄的扇形,只够照亮脚下两步的距离。
他解释说:“光往上打会被树冠弹回来。”叶忱跟在他身后,踩着那道扇形光的边缘往前走,一步都没有踩到光外。
他的视线落在张晋的靴子和他前方一米的泥土之间,不再抬头看远处,只看那一小段被光照亮的土地。张晋走一段停一下,听一段再走。停的时候他把手电关了,两个人站在原地,叶忱听见风穿过树冠的间隙,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踩断了一根枯枝。然后张晋重新打开手电,说了一句:“前面有人。”
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轻,靴底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河边的时候,张晋停了下来。站在离岸边还有几步远的一棵树的阴影里。
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河对岸有火光。”
叶忱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对岸确实有一点很淡的光,不是明火,像是什么东西被树影遮住之后漏出来的一线。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张晋在看他。不是看他有没有看到那点火光,是看他的呼吸——刚才那段下坡,叶忱的呼吸比上坡时急了一些。张晋没有说话,收回目光,从侧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来。
叶忱接过去喝了一口。
喝完拧好盖子递回去,张晋重新收好。
他们在河边等了很久。
叶忱靠着树干坐着,张晋蹲在他侧前方两米远的位置,面朝河的方向,像一尊没有声音的剪影。
他坐着的时间比叶忱少,蹲着的时间更多,像是习惯了不让自己完全落座,随时准备站起来。
叶忱后来问了一句:“你在那边待过几年。”
张晋说:“五年。”
“边境线都是这样的林子?”
张晋说:“更密。树更矮,没有路。”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待的地方,不适合走路。”
他说“你们”的时候,语气没有区分,像在说“所有不熟悉这片林子的人”。
叶忱觉得自己被归进了“需要被带路的人”里面,但他不觉得被看轻。
天有点亮了,张晋站了起来。他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声音很轻地说:“走吧。他们熄火了。”
叶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张晋在等他站稳了才转身。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确认了方向,也确认了叶忱的体力还能跟上。
走到一处有空地的地方,张晋停了下来,说:“人在前面,三个。”
叶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河滩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人被绑着手脚坐在石头上,旁边三个人,一个站着望风,两个蹲在河边抽烟。
叶忱把定位和照片发给了刘谦。
张晋说:“警方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他停了一下,把刀从靴筒里拔出来,刀背贴着手腕内侧。
“四十分钟够他们把人转移三次。”
叶忱说:“你要动手?”
张晋收刀回鞘:“留住他们。”
他贴着河滩边缘的灌木丛向前移动,叶忱跟在后面,踩着张晋踩过的石头缝隙。
张晋走了大约二十米之后停了下来,说了一句:“望风的那个交给你。拖住就行,不用硬打。”
叶忱还没准备好,张晋已经把刀重新拔出来了,低着身子沿着另一侧往河边那两个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