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白雪皑皑,冷意入骨,屋内暖香氤氲。
殿内用实木屏风隔断,穿过屏风便见一位衣着华贵的美人靠坐在罗汉床上,素雅出尘却难掩病态。
她面前站着一个含泪的小“姑娘”,白生生的脸蛋比同龄的孩子要瘦上一圈,衣服的尺寸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会有的尺寸,只是他太瘦,空落落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眼眶红红,嘴里面含-着一块白布,深深浅浅的齿痕叠着齿痕,是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时咬下的。像是要哭了,喉间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流出,他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是身体轻微的颤-抖。
实在是我见犹怜,年纪那么小,已经可以看出未来芳华。
“她”双手前举,白嫩的掌心红了一片,细密的血点藏在皮下。
“她”头正肩平,目视前方,站得相当标准。
站得像一根新裁的竹尺,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又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美人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身旁嬷嬷看了,着急去给美人顺气“静妃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静妃顺了气没说什么,伸手去摸弄一旁开得娇-艳的花,这花按理来说是活不了的,是这宫内不断的暖香才把它养活了。
静妃突然落泪,向“小女孩”伸出手,“女孩”颤了颤眼睫吐-出嘴巴里的白布,乖巧地被静妃抱着。
静妃摸了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发,静妃爱怜地说:“怎么瘦了,是母妃没有照顾好你。”
静妃忽的又看到了那盆花,伸出手将花瓣揉碎,猛地把怀里的孩子推开开始尖叫:“你是谁?你是谁!我的女儿呢?我的若儿呢!”
女孩,不对,是男孩重重跌在地上,不言不语乖巧地跪着,他已经习惯了。
他马上又被嬷嬷抓起来学规矩,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嬷嬷也对他下手不算太重,但也不轻,他不是静妃娘娘生出来金玉养就的公主,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太监。
因有一张清艳秀致的脸蛋,再加上是天阉和年岁小,嗓子尖尖细细,时不时被抓过来做一个假公主。
天晚了,静妃也就困了,挥挥手,让别人把他带下去。
他刚出了门,眼泪全都收了回去,外头太冷了,他怕眼泪留脸上,把脸冻坏了,而且他原本也没有那么想哭,冬天的宫里冷得能冻死人,静妃盛宠,她宫里到处都是暖融融的。
他是那种怨气很重,但是很专一的孩子,他的怨气专一地给某一个人,他在宫外受冻,挨饿挨打,在宫内只要挨打,值了。
他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上面的绒毛微微蹭着脸,他跟着人走,走到一半那些人就回去了,太监住的地方比较偏,已经没有亮着的灯了,他摸着黑走在回房的路上。
远远便望见门口悬着一点昏黄的光。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他屋里还有一个比他还小一点的小孩。
那孩子提着灯杆,半个身子探出门槛,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细苗,却始终没有缩回去。
他刚进屋,那人就过来帮他换衣服,衣服脱了一半,那小孩依在他胸口靠着他哭。
因为外面太冷,他的皮肤冻得发紧发冷,只有眼泪烫过的地方稍微热了一点,马上又冷了,他感觉那边有点麻。
文晏刚要去摸他的手,脸就被掐住了“哭什么?眼泪都落我身上了,莫不是想用眼泪把我烫死?”他的里衫都湿了一点。
“哥哥……”
云岫青看他又要说什么,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再不穿衣服就要冻死了。”
文晏眼泪都来不及抹就赶紧帮他穿衣服。
不一会儿,云岫青彻底把公主的衣服脱了去,不属于他的衣袍委顿在脚边。
换了一件素的外衣。
文晏寻了药膏给云岫青擦完之后便捧着他的手轻轻地呼气,云岫青做了假公主他们屋内条件已经比别的太监好多了,这药膏也是上好的。
云岫青觉得很值,他人其实不大娇气,就是一身皮肉娇气,平日里挨挨碰碰都会青一块紫一块,更别说真的打了。
云岫青既聪明又呆,看他一直头低低的,头歪了一下,文晏不敢看他偏了头去,他伸出手去摸文晏的脸,脸上湿了一片,他有点不理解,挨打的是他,文晏为什么要哭呢?
文晏的脸被强行抬起来,他看到那一双黛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幽幽的怨气,云岫青不理解他的感情,文晏看着那一张脸,却开始发愣了。
他的眼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一点柔软,是云岫青的脸颊。
云岫青的脸慢慢移动,他们的鼻尖额头贴在了一起。
云岫青和他的脸贴了一圈,想到,掉了这么多眼泪,怎么没有变扁掉?
“别哭了。”
文晏怔忪地盯着他,眼泪无知觉地掉,云岫青这个世界的脸蛋比原本的脸更艳一些,小小年纪已经透出一点清幽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