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晏回来的晚一点,他一回来就贴在云又清身边,黏糊糊地喊他:“哥哥。”
“在看什么?”
云岫青手指点在一个字上,“什么字?”
文晏顿了一下,那片刻的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他垂下眼,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驯地、轻声地,念出了那个字。
他不应该识这么多字的。
云岫青没问他为什么懂这个字,他们两个人只是靠在一起,把剩下的文字看完。
……
春要来了,御花园的冰已经化的差不多了,静妃宫里还点着红罗炭,身体稍微好一点的工人,在宫里呆久都会沁出一点汗。
太医说静妃咳了一整个冬天,开春需要去散散病气。
静妃看到燕过,起了一点放风筝的兴致。
嬷嬷差人做了几只风筝,个个精巧,只是到了外面,静妃感觉身体不适,腿部发酸,站不起来。
她看着那些风筝,思考了一下,便叫云岫青把这些风筝通通放飞。
云岫青不大会放风筝,刚开始手指差点被勒出血。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
那只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先是按住他攥得过紧的线轴,拇指轻轻撬开他蜷着的指头。
那是祝明溪的手,云岫青感觉到常年习武的指腹有些粗糙,那一点茧磨着他的指头。
两个人都没有讲话,风筝过了一会儿就在空中摇摇摆摆,云岫青终于能把握风筝。
嬷嬷在旁边轻念:“线剪断,风筝飞走,娘娘的病也要跟着走。”
她拿了剪子要把线剪断,静妃略抬手,“这风筝漂亮,让它多飞一会儿。”
风带着一点湿气,两个人顺着风走。
云岫青鬓发被吹乱,流苏缠在头发里,祝明溪甚至不敢把头偏过去看他。
老嬷嬷看着风筝,心里祈祷,把这娘娘病气一寸寸放上天吧。
风筝没有带来好消息,嬷嬷年纪大了,静妃给她安排了许多,要把她送出宫,嬷嬷不愿意,她是静妃的奶娘,她怎么舍得离开她,静妃执意要她走,她最后也只能走。
嬷嬷的离开,仿佛带走了静妃最后一点活力。
静妃病得越来越严重了,那双手原是极好看的,纤长,白腻,指尖曾染过凤仙花汁。如今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节,青色的血管浮在手背,疾病摧毁了这只手,也摧毁了这个人。
云岫青日日夜夜在陪伴静妃。
被角滑落,他轻轻掖上。
静妃眼睛无力地看着他,静妃喜欢他穿艳丽的颜色,他头上还带着花,新摘的海棠垂在鬓边,海棠垂垂袅袅,色如胭脂,衬得眉眼更加艳丽。
静妃说要起身,他就把那副瘦伶伶的身子扶起来。
她仔细地看着云岫青,她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疯狂,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她的女儿。
她的手搭在云岫青的肩膀上,她的女儿永远长不到这个年纪。
她的若儿甚至还没有长到会讲话的年纪。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他把她带到宫里,毁了她的人生。
她只要一想到他,恨意便上涌。
云岫青偏过头去,柔软的脸颊靠在她的手背上,
感受到这一点柔软,她愣住了,这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孩子的皮肤,她感觉眼眶有点湿润,如果真的是她的若儿就好了。
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落在他发顶。
“好孩子。”
云岫青已经跟着静妃快一年了,静妃难得不用对女儿的口吻跟他讲话:“你走吧。”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