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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惊蛰那日的雷,是贴着地皮滚过来的。

云知在天不亮时就醒了,耳朵里还残留着那闷闷的轰鸣。他躺在粗布褥子上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风从屋檐底下钻进来,带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翻个身,脊背碰着冰凉的墙面,他便彻底醒了。

灶膛里的火是摸黑点的,打火石磕了三下才擦出火星,引火绒是去年秋攒的干芦苇絮,一点就着。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舌舔上干柴,才站起来舀水洗脸。陶盆里映出的脸瘦长,颧骨上晒褪的皮还没落干净,下巴上冒出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拿指头抿了抿,懒得管,转身去粮缸里舀米。

糙米下锅时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很快就漫延了整个屋子。云知揭开锅盖拿竹片搅了两圈,又添了半瓢水,盖上。等粥的工夫他把锄头从墙角拎出来,就着窗缝漏进的天光检查了一遍,锄刃磨过,木柄握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缠的麻绳有点松了。他从针线笸箩里拽了段新麻绳,坐在门槛上一圈一圈重新缠紧。

门外天光刚透出灰青色。田埂上已经有早起的鸟在叫,隔着一层薄雾,对面屋檐的轮廓模模糊糊。村里的鸡还没打鸣,倒是谁家的狗先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云知缠好麻绳,把锄头立回墙角,回灶台盛粥。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面上结着一层米油。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热气扑在脸上,耳朵却听着东边姜南家的方向。

隔了两道田埂、一条水渠,那边的屋顶还没冒烟。

云知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碗底舔干净,起身洗了碗放进碗柜。他今天打算翻南坡那片地,去年种了豆子,今年打算改种粟。土要深翻,底肥要赶在清明前下进去。他心里盘算着该用多少草木灰、多少沤好的粪肥,手脚利落地把蓑衣、斗笠、水囊都收拾进背篓里。

临出门他又站住了。

回身推开窗,朝东边望了一眼。姜南家的屋顶还是没动静。这不对劲。往常他出门时姜南早该拎着柴刀进山了,有时候两人在田埂上碰面,还能说上一两句话。可眼下那条通向东边的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姜南家那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云知背起锄头出了院门。走过自家那块春白菜地时他弯腰拔了棵杂草,走过水渠时他看了一眼水势,昨夜似乎没怎么下雨,渠水浅得能看清底的石头。

他顺着田埂往南坡走,脚步不快不慢。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跨、哪里该绕。路过姜南家那片竹林子时,他听见里头有砍竹子的声音,"咔"一声,接着"咔"又一声。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二十来步,又站住了。

云知转过身,听见竹林子里的砍声停了。他站在原地等了等,林子里没再有动静。他皱了皱眉,没多想,又转身往南坡去。

南坡的地比村子高出一截,能望见底下大片还没翻的冬田。云知把背篓搁在田头,脱下外衫搭在篱笆上,抄起锄头下了地。第一锄下去,土块翻上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剖面。他弯着腰一锄接一锄,从地头往地尾刨过去,步伐匀整,锄刃切入土里的角度每次都差不多。这种活计他不费脑子,手和腰都有自己的记忆。

等翻了小半块地,他直起腰歇口气,不经意往村里方向看了一眼。

姜南家的屋顶开始冒烟了。细直的、灰白色的烟,笔挺地升上去,在半空被风扫开。

云知收回目光,继续翻地。

日头从东边树梢升到半空的时候,他差不多翻了三分之二。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揩一把,发现袖口早就湿透了。正要弯腰继续,忽然听见田埂那头有脚步声。

他直起身。

姜南踩着田埂走过来,肩上挎着一只新编的竹篓,篓口用篾条编了盖,上面还沾着青竹皮末子。他走路很轻,脚掌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跟云知那种鞋底蹭土的走法完全不同。

"吃过了?"云知先开口。

姜南点了一下头。走到近前,他把竹篓从肩上摘下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捆晒干的艾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裁成一般长短。

"昨天晾好的,"姜南说,"搁你灶屋里,驱虫。"

云知接过篓子掂了掂,干艾草轻飘飘的,可捆得紧实,拿在手里一点不乱。他低头看了看篾条上的竹皮末,知道姜南今早砍竹子编的就是这个,他院里竹子多,但平时不砍,砍一回必定是为谁家做什么物件。

"你水渠堵了。"云知说。

姜南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左眉上那道浅浅的疤跟着动了动。

"东边那截,通我家地头的,"云知把篓子放在田头,拿手比划了一下,"昨夜大概冲了泥下来,堵了半截,水都漫到田埂上了。我早上看了一眼,已经通了。"

姜南沉默了一会儿。这人惜字如金,云知早习惯了,也不催,弯腰继续翻地。锄刃落下去,土块翻开,露出底下一条蚯蚓,他拿锄尖小心挑起来搁到旁边没翻的土上。

"我一会儿去看看。"姜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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