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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插秧过后雨就多起来，淅淅沥沥地下了五六天，把南坡的水田灌得满满当当。云知每天早晚打着伞去看秧苗，绿苗在雨水里精神得很，叶片上挂着水珠一颤一颤的，根须扎进了泥底，稳稳当当。他蹲在田埂上看很久才回来，裤腿总是湿半截。

姜南的胳膊好了七七八八，痂壳落了大半，新长的皮肤粉嫩嫩的，七婆说再养半月就能使力了。可姜南闲不住，雨天出不了山，他就在院里编东西。云知头两天没在意，直到第三日雨停了，姜南抱着一摞新编的竹器来找他。

"给你。"姜南把东西搁在石桌上。一件件拿出来：带刻度的量水尺，竹片削得薄而光滑，每隔两寸刻了一道深浅不同的横线，最底下那道旁边刻了个浅浅的"底"字，笔迹歪斜但能辨认。一只带盖的秧篮，篮身编得密不透风，盖子扣上去严丝合缝，里头还垫了一层干荷叶。三只大小不一的笸箩，大的晒谷，中的盛菜，小的放针线。

云知一件件拿起来看。量水尺的刻度拿指甲轻轻刮过，每道线深浅一致，摸上去能凭触感分辨水位。秧篮的盖子边缘削了卡槽，扣上时"嗒"一声轻响，稳当得不晃。他攥着那只最小的笸箩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笸箩底上编了一圈细密的花纹，像某种藤蔓交缠的图样。

"这花纹费功夫了。"云知说。

姜南正站在石桌边看他，闻言没什么表情："顺手编的。你那些钉子、顶针老找不着，放这个里头不丢。"

云知抬起头来看他。姜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左臂上新肉泛着浅粉色。他编了这么多东西，案上还搁着半把没理完的竹篾，指头上新添了几道细口子。

"你的手…"云知指了一下。

姜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拿右手搓了搓左手食指上那道红痕："竹篾割的，不深。"

云知把他左手拉过来看。指腹上果然好几道细口子，有的结了薄痂，有的还微微发红。云知拇指轻轻蹭过那些伤处，姜南的指尖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又放松了。

"七婆那儿有草药膏，"云知说，"我去讨一点。"

"不用，编东西哪有不割手的。"

"那我去给你拿。"

云知松开手去了七婆院。老太太正在檐下择菜，听完来由笑着摸出一只小瓷盒："拿去吧，这是我自己配的。那孩子手巧也手犟，上回给他獾油还想推，你多盯着点。"

云知接过瓷盒回来时，姜南已经坐在石桌边继续理剩下的竹篾了。他右手握着一把窄刃刀，把宽竹篾剖成细条，一推一拉，篾条从刀刃下均匀地分出来，薄得像纸片。云知在旁边坐下，打开瓷盒蘸了一点膏药，拉过姜南的左手，一道一道口子抹过去。

姜南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云知替他抹药，指腹轻柔地碾开膏体，力道匀净。他的视线从云知的指尖移到云知的侧脸，后者正低着头专注地抹最后一道口子，额头垂下来几缕碎发，鼻梁上有一颗很浅的小痣。

"好了。"云知松开手，把瓷盒盖上推过去，"每天早晚抹一回。"

姜南把手收回来，垂眼看了一会儿被抹过药的指腹。膏药是淡绿色的，有草木的清香，渗进伤口里凉丝丝的。

"你也编个东西。"姜南忽然说。

"我？"

"编个竹筐，我教你。"

云知愣了一下："我手笨，你别嫌费料。"

姜南已经把旁边备着的一捆青竹篾推过来，又递过一把窄刃刀。"先剖篾，"他说，"宽窄无所谓，自己用的筐不挑。"

云知接过刀试了一下。第一刀下去力道没拿准，竹篾剖歪了，一头宽一头窄。他皱眉想把那根扔了，姜南接过去看了看，拿刀把宽的那头修齐整了，又把窄的那头补了两道，篾条变得粗细均匀，递回来。

"剖篾刀要斜着走，"姜南捉住他的手腕往右偏了偏，"这个角度。"

云知被他握着腕子，手心微微发潮。他稳住呼吸重新下刀，这回力道顺着姜南引导的角度走，竹篾哧地一声分开了，两边宽窄差不了几分。

"成了。"姜南松开手，退后去看。云知剖完一根又试一根，慢慢地找到了手感，篾条从刀刃下一条条吐出来，码在桌面上。姜南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替他拨正竹篾的方向。

剖完篾，姜南开始教他编。编筐是最基本的压一挑一，云知手确实笨，竹篾在他粗大的指节间扭来扭去，压不紧也挑不顺，编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小片就松得散了架。他懊恼地要把那团乱篾拽下来，姜南按住他手。

"别急。"姜南把自己编的那半边接过来，手指翻了几下把散掉的篾条重新归位，又拉着云知的手带着他走了一遍流程，你的篾从这儿穿过去，压住这根，从底下挑那根。

两人的手交错在竹篾之间。云知的指头比姜南的粗了一圈，笨拙地跟着姜南的引导，一下一下地穿、压、挑。竹篾在他们指尖发出细细的摩擦声，青竹的涩味混着膏药的气息，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慢慢散开。

"你准备做什么用？"姜南问。

"装东西。"

"装什么。"

云知想了想："装你编的那些小玩意，蚂蚱、蜻蜓，别弄丢了。"

姜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带云知编，睫毛垂着，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影。"那个不值钱，"他说，"坏了再编。"

"值钱。"云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