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完炕,又栽了窗外的两棵柳树,云知觉得心里踏实了。可姜南还不踏实,这人从云知爹娘家回来那天起就心神不定的,做饭多搁了回盐,编竹筐走了两遍神把篾条压错了花纹。云知看在眼里没问,直到有天晚上吃完饭后姜南从里屋翻出一捆鹿皮条,在石桌上摊开来,拿刀开始裁。
"做什么?"云知凑过去看。
姜南低着头,刀锋贴着鹿皮条一划一划地裁,动作专注得跟剖篾条时一模一样。"编个东西。"
云知在旁边坐下来看他裁。鹿皮条是去年秋天猎的狍子皮剩的边角料,晒干了收着,姜南一直没舍得用。他裁出两条一样宽窄的皮条,又拿细麻绳搓了几股合在一起做芯,然后开始编。
云知看着他的手指在鹿皮条之间翻动,认出了那个编法,是编竹器收口时常用的一种螺旋绞编,可换了软皮料之后力度和角度都得变。姜南编得很慢,每一圈都拉紧后又松半丝劲儿,让皮条之间保持均匀的张力。
"这个编法你以前没用过。"云知说。
"嗯。"姜南头也不抬,"鹿皮软,跟竹篾不一样,紧了会缩,松了会垮。我试了几回才找到力道。"
云知看着他编。两条鹿皮条在他手指间一圈圈绞起来,中间裹着麻绳芯,编出来细韧圆润,像一根深褐色的藤蔓。姜南的指尖被皮条蹭得微微发红,可他每编完一段就拿指腹摩一遍,确认表面的光滑度。
编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根编好了。姜南把两端收了口,拿火燎了燎毛边,又用一块细砂石打磨了接头处。他捏着那根编好的绳结在灯底下转了转看,鹿皮条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光泽,粗细匀称,摸上去光滑而有韧性。
他又拿起第二根皮条开始编。云知在旁边看着他编完第二根,速度比第一根快了些,手法更熟了。两根编完摆在石桌上,一模一样的长短粗细,连收口的纹理走向都对称着。
"好了。"姜南把两根绳结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递了一根给云知。"你的。"
云知接过来。鹿皮绳落在掌心里,带着姜南指尖的温度和打磨过的光滑触感。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绳结编得紧实细密,两端各留了一个活扣,可以根据手腕粗细调节。
"这是什么?"云知明知故问。
姜南把另一根鹿皮绳绕在自己左腕上,调整了活扣的松紧,垂下手时绳结贴着手腕的皮肤服服帖帖的,深褐色的皮料衬着他浅麦色的手背,像一条天然长在皮肤上的印记。他做完这些才抬起头来看云知,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信物。"他说。
云知把鹿皮绳绕上自己左腕。活扣收紧了,皮绳贴着腕骨内侧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凉丝丝的,可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转动手腕看了又看,深褐色的绳结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跟姜南腕上那条一模一样。
"这算信物,"云知说,"跟织席编筐不一样,这个是戴在身上的。"
姜南伸手过来,把自己的手腕跟云知的并排放在石桌上。两条鹿皮绳在灯底下贴着各自的皮肤,同样的编法、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活扣。姜南的拇指轻轻蹭过云知腕上那条绳结的表面,像在确认什么。
"戴着就不摘了。"姜南说,"干活的时候系根布条护着。"
云知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条鹿皮绳并排贴在一起,在油灯光里像两株从同一根藤蔓上长出来的卷须。云知低下头,用额头贴了贴姜南的手腕内侧,鹿皮绳的触感抵着他的眉心,微凉而柔韧。
"不摘。"他说。
夜里云知躺下来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摸腕上的鹿皮绳。编得紧实,每一圈绞编都服帖地挨着,摸上去顺着纹路走滑溜溜的,逆着纹路走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凸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腕子举在眼前看了又看,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鹿皮绳在暗光里泛着深沉的赭褐色。
隔壁屋里传来姜南翻身的动静,褥子沙沙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姜南。"云知隔墙喊了一声。
"嗯。"
"你睡了吗?"
"没。"
云知把腕上的鹿皮绳贴到嘴唇上碰了一下。皮料带着一点咸涩的鞣制味道,和姜南手指上常年留着的竹篾气息混在一起。"明天我去给你打桶水,早上凉凉的好洗脸。"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井水凉,你打上来放一会儿再浇田。"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