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踏入旧址山门的那一刻散了。
影流的大殿依旧是均衡旧庙的骨架,只是朱红漆色剥落殆尽,檐角挂着的不再是风铃,而是几枚淬了毒的苦无,在晨风里发出冷硬的碰撞声。劫刚迈过那道高槛,四周阴影里便窜出几道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异:
“劫大人!您竟……回来了。”
劫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面具下的声音淬着冰:“怎么,盼着我死在外面?”
那弟子一僵,连忙叩首:“属下不敢!只是……您伤得那般重,我们以为——”
“以为我死了,正好换个新主子?”劫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黑袍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凯隐。”
被点名的弟子猛地抬头——那是个眉眼锋利、鬓角染着几缕红发的年轻男人,正是凯隐。他先是对劫的冷厉习以为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劫身后的阴影里,落在那个裹着灰蓝色斗篷、低头跟在后面的身影上。
那身形,那步伐,还有周身那股怎么也遮不住的、属于均衡的沉静气息……凯隐眯起眼,像嗅到血腥味的狼。
“这位是?”他站起身,没去搀扶劫,反而倒退半步,恰好拦在慎的前路上,歪着头打量,“能跟在教主身后,胆子不小。”他凑近些,压着嗓子,带着点戏谑的残忍,“喂,你谁啊?敢闯影流的地盘,还是跟着我们教主回来——你知不知道,上一个站在那个位置上的,脑浆都被打出来了?”
劫在前面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救命恩人。”
凯隐一愣,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野,像刀刃刮过骨头。“救命恩人?”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在慎裹得严实的斗篷上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对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手指上,“啧,那您可真是……走运得不像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带着刺,“我们教主杀人从不眨眼,尤其是杀你们这些——”
他话没说完,却见前面那道黑色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劫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具下的眼睛冷冷盯着凯隐,没什么温度,却让凯隐瞬间收了声。劫没看凯隐,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那个斗篷人身上,视线在那截因攥紧而发白的指尖上停顿一瞬,才又移回凯隐脸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让开。”
凯隐耸耸肩,退开半步,却仍不死心,侧过脸对着慎低语,声音轻得像蛇信子:“……听见没?‘救命恩人’。”他咬重这四个字,眼底闪着恶劣的光,“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哪天睡梦里,就被我们教主‘恩将仇报’了——毕竟,他最讨厌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慎在兜帽的阴影里,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跟着劫的背影,沉默地踏进了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曾经叫作“家”的废墟。
那扇沉重的暗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门外那些影流弟子的窥探与窃语彻底隔绝。门内,是另一方天地。
慎脚步一顿。
晨光透过残破的穹顶洒下来,照亮了这片他记忆最深处的地方——曾经,这里是均衡教派最森严的训练场,青石地板被几代人的汗水浸得油亮,他和劫曾在这里从日出练到日落,苦无钉入标靶的闷响是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可如今,这片空旷的场地上,挤满了孩子。
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穿着影流制式的粗布黑衣,正两两一组,笨拙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潜行与突刺。他们稚嫩的脸庞上沾着灰尘,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几个稍年长的弟子正来回巡视,偶尔出声纠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慎怔在原地,兜帽下的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前方那道停步的黑色背影上。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从斗篷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些,都是你的孩子?”
劫闻声回头,面具下的眼睛弯了一下。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惊得不远处一个正在练习翻滚的孩子差点摔个跟头。
“我的孩子?”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我怎么可能?”他转过身,面对着慎,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沙哑,“我哪有那么能生。”
慎在兜帽下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瞥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埋怨——既是怨他胡说,也是怨他提起昨夜时那副轻佻的姿态。这眼神落在劫眼里,却比什么都要受用。他干脆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慎的耳廓,气息拂过那处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
“难不成……你害怕我真有孩子?”他顿了顿,舌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面具边缘,像是回味,“你应该知道我,从来只喜欢……”
“闭嘴!”慎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劫的嘴。掌心触到冰冷的面具边缘,也触到对方因说话而震动的气息。他指尖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隔着斗篷都能感觉到那热度。他偏过头,不看劫那双透过面具、满是笑意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羞恼:“谁、谁要管你!”
劫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闷的、愉悦的震动。他垂眸看着慎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背,又抬眼看看对方红得滴血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他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慎的掌心。
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差点撞上门板。他瞪着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半晌,才从兜帽下挤出一句:“……无耻。”
劫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刚刚被慎捂过的地方,面具下的唇角扬得极高。
“嗯,只对你。”他低声回应,然后转身,面向那群正在训练的孩子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不知为何,少了些往日的杀伐气:“继续练。今天谁的动作拖泥带水,晚上就没饭吃。”
孩子们齐声应是,声音稚嫩却整齐。劫背对着慎,负手而立,看着那一片小小的、刻苦的身影,半晌,才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们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从各个地方。有些,和当年的我们很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慎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劫挺拔的背影,又看向那些在晨光中挥汗如雨的孩子。曾经这片土地上,他和劫为了均衡之道挥刀;如今,这片土地上,劫在为了这些孩子挥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酸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