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了。
杭州的四月比三月更像春天,雨少了,阳光多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光泽的绿。学校放了清明假,三天。我妈照例要值班,冰箱门上贴着新便签,菜在锅里,热一下吃。我站在冰箱前面看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我从图书馆借的画论。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灰色毛衣上,把毛衣表面的绒毛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抬头看我一眼。"你妈又值班?"
"嗯。"
"那明天——"他停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我。"明天想去看看她吗。"
我愣了一下。"谁?"
"你外婆。"
我沉默了几秒。外婆去世三年了,葬在城郊的半山公墓。每年清明我妈都会去,但她值班的时候没人带我去。我已经两年没去过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因为你想去的时候会发呆。"他说,语气平淡。"你刚才站冰箱前面看便签的时候,眉毛压下去了一点。你在想今年又没人带我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阳光照在地板上,把客厅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在光柱里浮着。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发顶按了按。"明天我陪你去。"
"你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他说,"你外婆的墓在C区第三排,灰色石碑,碑上刻着一枝玉兰。你妈妈选的。"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客厅的春光里,灰色毛衣的肩膀上落着阳光的金色绒毛。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像他来过这趟旅程很多次了。
"好。"我说。
第二天早上天气好得出奇。清明难得放晴,天蓝得像水彩颜料被水冲到了最淡的那一格。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头发扎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我第一次见他扎头发,后脑勺那一小束发尾从皮筋里散出几缕,垂在颈侧。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了一点,像是二十出头。
我看了他一眼。"你扎头发了。"
"风大。"他说。但我注意到他扎头发之前对镜子整理了两次,第三次才满意。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半山脚下,沿着石阶往上走。沿路的树全是新绿,松柏和香樟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燃烧过的纸钱和供花的淡淡气味。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石阶上的青苔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很软,踩上去无声的。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刻意在等我。但我注意到他上石阶的时候左脚会先跨一步,右脚跟上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跟我的步调一模一样。我们连上山的节奏都是同一个。
C区第三排。灰色石碑,碑面被前几天雨水冲得很干净,左上角刻着一枝玉兰,花瓣的线条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碑前的水泥地上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旧花,花瓣蜷成褐色,风一吹就碎。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放在碑前。他站在我身后,没有靠太近。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湿巾擦了擦碑面,指尖划过玉兰花的刻痕的时候停了一下。外婆的名字和日期都刻在上面,笔画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谢知意。"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外婆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我握着湿巾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说——"我咽了一下。"她说你不要怕。你画画好看,以后会有很多人看你的画。"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看碑,他看着我。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深蓝色的肩膀上落着细碎的光斑。
"她说得对。"他说。
我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山上的风穿过松柏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潮水。我不知道他在旁边蹲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掌心隔着外套布料贴着我小臂,温的,稳的。
"走吧。下去的路不赶。"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我左边。山道两侧的树冠搭在一起,把阳光切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我们身上。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我。"你今年十七。她还见过你十四岁的样子。"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外婆走的时候我十四岁,还是个会在她病床前画小画的年纪。她走之前看了我最后一眼,说"你别怕"。我蹲在墓前的时候没有哭。但这会儿走在下山的石阶上,阳光和松柏的气味混在一起,他走在我旁边,声音像春天最早的那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