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太阳好得不像三月底的杭州。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闻妙已经在等了,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帽子上面还带两个毛绒球,站在初春的风里像一颗移动的糖果。程沛游在她旁边,难得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夹克,双手插在兜里,远远看过去像某个刊物的时尚副主编。
"谢知意!"闻妙远远就冲我招手。等我走近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梢挑起来。"你今天穿得不一样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但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短外套——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去年换季打折买的,一次没穿过,吊牌今早才剪。下面是深蓝色牛仔裤,鞋是新刷的,白的。我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第一次对自己的穿着产生了"这看起来还行吗"的犹豫。
"没有吧。"我说。
"有!你今天不穿校服了,还换了鞋——"她凑近闻了一下,"你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你早上洗衣服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换季。"
程沛游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只说了一句:"这件外套色选得可以,把你那个肤色衬得不那么惨白。"
"谢谢你。"我面无表情。
"不客气。"
我正想反击,余光瞥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闻妙先看见了,她"哇"了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我转过头去——
他今天没穿风衣。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紧身款,把整个上半身的线条完全勾勒出来了——肩膀的宽度、锁骨的弧度、腰线收窄的地方,全被那层薄薄的黑色布料包得清清楚楚。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长裤,布料垂顺,走路的时候带一点微微的摆动,脚上一双黑色帆布鞋。头发今天打理过了,那种平时显得随意的长鲻鱼头今天明显被用心抓过,后脑勺的层次感在阳光下铺成一片浅灰褐色的阴影,前面几缕发丝松散地搭在额角,刚好半遮住左边眉尾那颗痣。
他过了马路朝我们走过来。阳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他高领毛衣的肩膀上折出一道明亮的边缘线。整个人像从时装杂志的暗色页面上走下来的——干净,沉静,线条分明,带着二十多岁才有的那种松弛的、不用力过猛的成熟感。闻妙在旁边安静了整整三秒。三秒之后她转头看我,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炸开的糖。
"谢知意。"她压低声音,但完全压不住。"你哥今天像模特。"
我耳朵发烫。"他平时也这样。"
"他平时穿风衣!今天穿高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程沛游又推了一下眼镜。他看成年谢知意的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专业的审视,从头到脚滑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领口高度和肩宽的比例是对的。你穿高领会把这个比例拉长,视觉效果比风衣好。"
"谢谢你。"成年谢知意说。嘴角翘了一点点。
"不客气。"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我的浅咖色外套在他那身黑灰色旁边显得软绵绵的,像一幅画旁边放了一块柔和的暖色补丁。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新外套上停了一拍。"没见你穿过这件。"
"……买了很久没穿。"
"好看。"
闻妙在旁边"哎哟"了一声,用手肘撞我。"兄弟俩要不要这么黏糊,才见面就夸上了。"我别开脸假装在看马路对面的车,但耳朵烫得自己都能感觉到。
滨江的画展在江边一个改造过的老厂房里。灰色水泥外墙,大面积的玻璃窗,里面分成好几个展厅。闻妙一进去就直奔互动区去了,程沛游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一幅画就看很久。我和他并排走在展厅中间的通道上。
落地窗外是钱塘江,三月底的江水泛着灰蓝色的光,有船慢吞吞地从江面上滑过去。展厅里的画被射灯照着,一幅一幅安静地挂在白墙上。我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跟我并着肩,有时候我的手臂蹭到他的黑色毛衣袖子,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是他手臂的热度。
"你今天头发抓得挺好。"我说。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早上弄了十分钟。"
"你不是说平时五分钟?"
"今天出来见人。"
"见谁。"
他没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等我跟上,侧脸被射灯的光镀了一层很浅的暖白。他的耳尖在黑色的头发和黑色高领之间露出一小片——红了一点。我看见了。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旁边那幅水彩画,但嘴角压不住。
闻妙不知什么时候从互动区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贴纸,往我手背上一拍。"给你贴个花的。"又往程沛游手背上拍了一张太阳的。她举着贴纸走到成年谢知意面前,仰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那张月亮贴纸轻轻贴在他黑色毛衣的胸口位置。"哥你适合月亮。"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小小的月亮贴纸,银白色的,在黑色毛衣上像一小片夜光的印记。他抬手碰了一下贴纸边缘,没有撕下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