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我那边也有一个你。"
他在二十六岁的时候,被十七岁的自己拍过一张照片。意思是在那条时间线上,也存在一个来找他的、年轻的自己。像一条首尾相衔的环,十七岁的谢知意出现在二十六岁的谢知意面前,拍了那张照片,然后消失了。而二十六岁的谢知意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更早的十七岁——也就是我面前——把它翻给我看。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个结构,想得脑袋发胀。无限的、首尾相衔的圆环。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去画室,推开门发现他已经在了。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东西。不是他平时那本速写本,是一本更厚更大的画册,深灰色布面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低着头翻,手指慢慢地一页一页掀过去。
"看什么?"我走过去。
他合上画册,封面朝上。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名,深灰色的布面上只有一道压印的痕迹,像一条很长的铅笔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他抬头看我,窗外的天光把空气染成一种雨洗过的淡白色。
"给你的。"他说。把画册递过来。
我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画册很沉,比看起来重,纸面摸上去粗粗的,像用过的素描纸裁成的。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第一张画是我的手。
铅笔画的,只有手部特写。那只手捏着一支铅笔,指腹贴着笔杆,无名指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线条很细,很精准,连指节处的褶皱和指甲边缘的细小干皮都画出来了。我翻到第二页。还是手。握橡皮的手,按在纸面上的手,伸出去拿杯子的手。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手。不同角度、不同姿势,但都是同一双手。我认出来了——那是我握笔的姿势,是我翻页时拇指蹭纸面的习惯,是我焦虑时无意识掐自己食指第二关节的小动作。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声音有点哑。
"之前的很多年。"他说,语气很淡。"十七岁之后到二十六岁之前,慢慢画的。"
我继续翻。画册后面的内容变了,从手变成了局部——侧脸、后脑勺的头发、肩颈的线条、低头时垂下来的睫毛、嘴角抿起来的一个极小的弧度。都是同一个人的局部,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面孔。一张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面孔。十七岁的我。他画了七年。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画风变了。变得更熟、更松弛,线条开始带着一种暖的、软的质感。有一幅画的是一个人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侧着枕在胳膊上,校服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手腕。窗外有光落进来,照着那人后颈的一小颗痣。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他的字迹,潦草的,像随手写的。
"高三。画室。睡着了。"
下一页,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但校服换成了T恤,头发长了一些,背景变了。右下角写着:"大二。宿舍。又睡着了。"
再下一页,还是同一个人。但这次趴着的地方是画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铅笔,纸面上有一道没画完的弧线。右下角:"大四。通宵。笔没掉。"
我翻着翻着鼻子开始酸。这些画是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他一年一年画下来的。画的是他自己,也是我。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慢慢把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年一笔一笔留下来,留到能够穿越时间回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画这些。"我低着头翻,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想记住你。"
"可是你每天照镜子就能看见我。"
"镜子里是二十六岁的我。"他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轻的。"十七岁的不一样。我怕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