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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脸（第1页）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留在画室里坐了很久。

窗台上的芒果慕斯还剩最后一口，我用叉子叉起来吃了。凉的，甜味在舌面上慢慢散开。五月末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已经不再是清晨那种偏冷的白金色了，变成一种暖融融的、偏黄的、带着午后预感的金色。我坐在窗台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唇还麻着。舌头上还能尝到他舌尖残留的薄荷味。心跳终于降下来一点，但脸还在烫。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下唇内侧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着肿，是他第三次吻的时候含得太重留下的。我的嘴唇平时很少这么红，现在照窗玻璃的反光都能看见颜色明显深了一号。

然后我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了。

我坐在窗台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十七岁的谢知意——亲了一个人。那个人跟我长着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同一颗痣、同一双手。那个人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仰着头，把我拉下去，用他的嘴唇——我的嘴唇——亲了我。三次。加一个眉心。加一个鼻尖。加两个眉梢。我总共被亲了将近七八下。每一下的触感都还在我嘴唇上留着痕迹，像一幅画被反复叠加笔触之后纸面微微凸起的纹路。我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我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谢知意。"我对膝盖说话。"你不要脸。"

窗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我。我抬起头对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要脸。你对着十七岁的自己。你自己的脸。你下得去嘴。"

玻璃里的倒影也看着我，嘴唇泛红，眉尾有一颗痣。跟我一模一样。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回去。"而且你还伸舌头。"我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你上来就伸。你连个过渡都没有。你上来就——"我说不下去，把脸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烫得布料都快着了。

可是——我的心跳在回忆这些细节的时候又漏了一拍。他伸舌头之前其实轻轻碰了我一下，像是试探。但我张嘴了，我张了。所以他进来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整个人往窗台上一倒，后脑勺磕到窗框的木头边缘，疼得我"嘶"了一声。我捂着头坐起来，抬头看着天窗上方的蓝天。五月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边缘有一朵云正在慢悠悠地移动。我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是你先亲我的。"我对着那朵云说。"你在画室里，在我生日那天，拉着我的脖子，仰着头亲我。你欠了我一个月，你还的时候就不能客气一点？你至少要问一下——等一下你问了。"我想起来了。他第一次亲我之前用拇指碰了我的嘴唇，问了"还了？"然后他就还了。在某种意义上我同意了。我甚至催了他。我说"你欠我的东西还我"。他连问都不用问，因为是我开口要的。

我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知意你不要脸。十七岁的谢知意你也要不要脸。"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我面前的画纸吹得掀起来一角。那张画——我上周画完的、他的侧脸——此刻正放在窗台边缘，画纸角落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画里的他侧着脸坐在光里，眉眼安静，嘴唇微抿，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我盯着画里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画纸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你不要脸。"我对画纸背面说。画纸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写。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又把它翻回来。画里的他就那样看着我。安静地、温柔地、嘴角带笑地。我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画里他的嘴唇。纸面的触感是凉的、糙的、带着铅笔线微微凸起的纹路。跟刚才那个吻完全不一样。那个吻是温的，软的，带着薄荷和芒果慕斯的味道。是他的嘴唇。但也是我的嘴唇。

我收回手，把那幅画轻轻拿起来，举在光里看。晨光从背后透过来，把铅笔线的每一道细微转折都照成半透明的浅灰色。画里的侧脸轮廓干净又准确，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画他之前，看他的嘴唇看了很久。每一个弧度、每一道纹路、那一条中央的竖纹，我都记在脑子里，画的时候才能落笔准确。所以我记他的嘴唇已经很久了。久到比我亲他还要久。我是在认识他之后就开始看他的嘴唇了。我只是没承认。

"你不要脸。"我第三次重复。这次语气轻了很多，更像在说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事实。我把画轻轻放回窗台上，用叉子压住一角。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了，五月的风从北窗灌进来，把画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发出极轻的啪嗒声。我坐在窗台边上，嘴唇上的麻意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下唇内侧那一小块微肿的地方在我抿嘴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他留下的。但也是我自己的。我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眉尾外侧的那颗痣。他第一个吻落在这里。他亲这颗痣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嘴唇比别的地方更轻，像在碰一个很珍重的东西。我闭上眼，把那些触感重新温习了一遍。眉梢、眉心、鼻尖、嘴唇。他在我脸上画了一条完整的地图。每一条路线他都记得。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想被亲的地方。他把每一个想被触碰的位置都亲手碰了一遍。

我睁开眼。"你太不要脸了。"我对着空荡荡的画室说。但嘴角翘起来了。压不住。窗外的阳光铺在地板上，把画室里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像被好好爱过的光。我坐在那片光里，嘴唇上还留着他吻过的温度，心里冒出一个更不要脸的念头：明天还想亲。后天也是。直到他彻底消失的那一天为止。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红得不像话。

"谢知意。"我小声说。"你不要脸。"

窗台上那幅画里他的嘴角，在光里好像又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