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的时候,空气变得又干又冷。早晨窗玻璃上结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边缘迅速被体温融化成水珠。
林岁安发现自己瘦了。不是突然瘦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慢腾腾往下流。衬衫的领口松了一圈,裤腰要往里多折一道才能卡住皮带。他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会在镜子里多看自己两秒——颧骨比以前高了一点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然后他移开视线,擦干脸走出去。
陆野也发现了。但陆野没有直接说。他只是开始在午饭的时候多买一份菜,放在两人中间,像是顺手多打了一勺。林岁安吃不完,陆野就把他碗里剩的划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林岁安看着陆野低头吃他剩的那半碗饭,喉咙里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像一捆被压得太紧的衣服,塞在行李箱里取不出来。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周六依然在去。周晏清的办公室随着天气变冷,添了一些小东西。沙发上多了一条薄毯,茶几上多了一盒薄荷糖,窗台上的绿萝被挪到了暖气片旁边。林岁安每次去都会注意到又有新的变化,但周晏清从来不提,他也就从来不问。
十二月第二个周六,他照例在下午两点推开门。周晏清不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穿深蓝色毛衣,正低头翻一本资料。看到林岁安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周老师临时有事出去了,他让你在这里等他。或者你先回去也行,他说都可以。"
林岁安在沙发上坐下。那人继续翻资料,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嗡嗡的响动填补了空白。林岁安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又垂下来一截,快要碰到窗沿了。
他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周晏清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两杯热饮,走到林岁安面前递了一杯。
"天气冷了。喝点热的。"
林岁安接过来。纸杯温热地贴着他冰凉的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口——是姜茶,甜中带一点辛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把胃里冻着的那一块慢慢化开了。
"谢谢。"
周晏清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歪头看着林岁安,像是在观察什么。"你最近瘦了。"
林岁安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紧。
"……高三了。"
"高三确实累。"周晏清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别把自己熬坏了。下周气温要降,出门多穿点。"
他说话的语气和话题范围,像一个不太熟的远方亲戚。温和的,有分寸的,绝不会越界的。但正是这种过分得体,让林岁安每一次走出那扇门之后都会恍惚——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明明就写在那份协议背后。可他不说。他不逼。他把绳索捏在手里,只松松地牵着,让林岁安自己走到他能碰到的距离内。
温水煮青蛙。林岁安想到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阴得很重。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凛冽地割在脸上。林岁安走到路口时,远远看见陆野的身影。他跨在自行车上,这次没有低头看手机,而是直直地朝着他来的方向望着。
林岁安走近了,陆野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里的空纸杯上,又滑回他的脸。那种目光里没有任何追问,但他看得太清楚了。像聚光灯。
"今天冷。"
林岁安把空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过去坐上后座。
"……嗯。"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头发都乱糟糟的。陆野骑车的时候逆着风,速度比平时慢,肩膀绷着往前倾。林岁安坐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到家,陆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手上长冻疮了。"
林岁安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果然有两片微微发红的痕迹,他不怎么怕冷,以前冬天也长过。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陆野什么话都没说,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管护手霜。他走到林岁安面前,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心,然后握住林岁安的手。
林岁安的手被他的掌心包住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陆野的掌心很热,护手霜在他指间被推匀,一寸一寸涂过每一根手指。他的力道不大不小,指腹揉过冻疮发痒的地方时,林岁安缩了一下。
"别动。揉开了好得快。"
林岁安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陆野的掌心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握着他的手像握一件不能摔的东西。护手霜是蜜桃味的,他以前从来没用过这种味道的东西。太甜了。甜得他鼻子发酸。
"好了。"陆野松开手,把那管护手霜放在他手边,"每天洗完手涂一次。别偷懒。"
林岁安攥了攥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被揉开之后的温润触感。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两片红痕,在护手霜的覆盖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书,隔一会儿就低头闻一下自己的手。蜜桃味淡淡的,被体温烘过之后更柔软。他看了十页书,闻了五次手。
最后一次,他听到卧室门开了一道缝,陆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味道这么好吗。"
林岁安的手从鼻尖前面迅速放下来,耳朵根烧透了。他翻了一页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门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