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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第1页）

林岁安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陆野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擦干了，换了一件干T恤。茶几上放着两杯热水，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冷白色。

林岁安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一下。陆野没抬头。他就在茶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伸手拿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握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但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都暖不回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和一整个沉默。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打在窗玻璃上的声响从密集变得稀疏。

过了很久，陆野把手机锁屏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栋楼挂着晏清教育的牌子。我记住了。"

林岁安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找你做什么。"

林岁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又小了一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他帮我还了那笔债。"

陆野看着他，瞳孔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收缩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爸欠的最后一笔。三十七万。那个人替我还了。条件是……我每周去他那待两个小时。"

话音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雨声。陆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整整一次，才开口。

"多久。"

"……从十月开始。"

"十月。"陆野重复了这个词。他偏了一下头，像在计算时间。十月到现在，三个多月。他每一个周六下午、每一个借口，都在这三个多月的跨度里被重新分类、重新赋值。"所以那些图书馆、同学约你、有事出门——全部都是去他那。"

林岁安没有否认。

陆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泛白。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温度。

"林岁安。我每天骑车载你上学放学，每天跟你吃同一锅饭，每天睡在你隔壁那道门后面。你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跟我说。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他——"林岁安抬眼看着陆野，眼睛里有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恳切，"他说如果我告诉你，他就直接找你。他说他有办法让你——"

"让我什么。"

林岁安闭上嘴。他没法把那句话说完整。因为说出来之后，陆野只会更愤怒。他攥着水杯，指尖的凉意透过杯壁和热气相互抵消。

"让我退学？让我没法考大学？还是让我家出什么事？"陆野的声音在逐渐拔高，但他自己意识到之后又压了下来，拇指用力按在眉心处，按了一下，放开。"林岁安，你他妈替我想过没有。"

林岁安抬起头。

"你觉得我会怕那个？"陆野看着他，眼角的红更明显了，但他没有让情绪从眼眶里溢出来，"你觉得我怕他动我就躲了？你一个人扛着那三十七万，一个人每周去他那坐着，一个人——"他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用力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你一个人扛了三个多月。你拿我当什么。住客？室友？一起吃饭的人？"

"……不是。"

"那你拿我当什么。"

林岁安捏着杯子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陆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和亮光拧在一起，像两道缠死的线。他想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想失去的人"。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像在狡辩。

"你是我……"他张着嘴，那几个字卡在喉咙口。雨声填充了这段空白。

陆野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岁安，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