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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第1页）

回到傅家老宅的时候，沈昭站在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砖灰瓦，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秋风里瑟瑟地响。空气中飘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排骨的香味，混着花园里最后几株桂花若有若无的甜。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走的时候是个客人，回来的时候——他把目光投向身边正在后备箱拿行李的傅晏之——好像不再是了。

管家老周在门口迎接他们，依旧是那副笔挺的腰板和不动声色的表情，但看到沈昭右手上缠着的绷带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只是在接过行李的时候压低声音对傅晏之说：“傅先生，柳先生来过电话，说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文件放在您书房桌上。”顿了顿，又说，“大爷那边最近没有动静，但他公司的人前天来打听过您的行程。”

“知道了”傅晏之把沈昭的背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那个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还装着刘翠兰给的清毒药膏和从山里捡的几块好看石头，重得很，“这几天不见客。任何人。”

老周微微欠身，目光在沈昭和傅晏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嘴角弯了一点点。他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十年，有些事不用问也能看出来。比如傅先生今天没有直接上楼处理公务，而是先站在门口，等沈昭换好拖鞋才一起进去。比如他拎着那个和他一身高定风衣完全不搭的旧背包，步伐平稳，没有半分不耐烦。再比如——少夫人的耳尖是红的。

当天下午，沈昭正式搬进了傅晏之的房间。

准确地说，是被搬进去的，他还在客房里蹲在地上翻行李箱找东西，傅晏之已经让老周把他的东西全搬到了主卧。

沈昭站在主卧门口，看着自己的几件衣服被整齐地挂在傅晏之的衣柜旁边，看着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被放在傅晏之的床头柜上——和那根紫檀木烟杆并列，看着自己的拖鞋被摆在那双深灰色家居拖鞋的旁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东西不多，放在傅晏之宽敞的衣帽间里只占了很小的一个角落。但那个角落很显眼——因为旁边所有深色系衣物中间忽然多了一抹米白色，是他从青石镇带来的卫衣。

“方便换药，”傅晏之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季度营收，“你的伤还要敷三天药膏。”

“我知道，”沈昭说，声音有点发飘，“你说了好多遍了。”

“那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你才脸红。”

傅晏之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衣柜里并排挂着的两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和一件米白色卫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在整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沈昭注意到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又顺手把床头柜上那根烟杆往纸鹤的方向挪了挪，让两样东西紧紧靠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温星予杀到了。

沈昭正窝在主卧的躺椅上——傅晏之让人搬来的，说坐着比竹凳舒服，适合养伤——翻柳先生送来的蛊术书，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的阻拦声。

“温先生，傅先生说了少夫人需要静养——”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不吵！昭昭！你在哪！你受伤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要看看你的手！还要看你的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了！傅晏之呢！我要问问他怎么保护人的！”

脚步声噔噔噔上楼，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温星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至少四个袋子，脸上是一副“我今天必须见到人”的决绝表情。

沈昭从书后面探出头，朝他挥了挥缠着绷带的右手：“星星，门没锁。”

温星予把袋子全扔在地上，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蹲在躺椅旁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沈昭的右手，仔细端详了半天。绷带缠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沈昭自己缠的——边缘平整，松紧适中，打结的方式是典型的强迫症手法。

“疼不疼？听说是蛊虫咬的？什么蛊？长什么样？有没有毒？刘婆婆的药膏好用吗？”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你们在山里被虫子围攻了？傅晏之现学的画符救你？他一个从来没画过符的人，学得会吗？画错怎么办？万一救不了你怎么办——”

“星星，”沈昭打断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你看，活蹦乱跳的。还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温星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是和傅晏之的微信对话界面，沈昭震惊地发现傅晏之居然回了他那么多条，虽然每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回了。

【他受伤了。】【蛊虫咬的。】【毒已经清了。】【换了三天药。】【现在在休息。】【下午三点到家的。】【桂花糕吃了两块。】【没让他多吃。】【糯米不好消化。】【你明天可以来。】【带点他能吃的。】【不要太甜。】【也不要太油。】【水果可以。】【他喜欢吃草莓。】

沈昭看着那一长串回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酒店换药的时候，傅晏之一边给他涂药膏一边单手回消息，他当时还问了一句“你跟谁聊天呢，表情这么严肃”，傅晏之的回答是“工作上的事”。这个人用处理工作的态度，一条一条地回复温星予关于他的所有问题。连他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你先坐，”沈昭好不容易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对温星予说，“坐下慢慢说。我好好的，只是手背上被咬了几口，后背有几道印子，过几天就全好了。还有，你带这么多袋子是什么？”

温星予吸了吸鼻子，把地上的袋子拎起来，一样一样往外掏。

“这个是无糖的芝麻糊，陈师傅说你喜欢喝，说养胃的。这个是补血的枸杞，我让我家阿姨挑的，宁夏产的，泡水喝。这个是草莓——你爱吃草莓对吧？傅晏之说的。这个是软毛的浴刷——你手伤了不方便搓背，用这个。这个是暖手宝，冬天快到了你手本来就凉，现在伤了更得保暖。这个是——”

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仙人掌摆件，放在沈昭的床头柜上，和那只纸鹤、那根烟杆并列。仙人掌是陶瓷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表面还带着没打磨好的粗糙颗粒。

“这个是我上次在陶艺店自己做的，本来想送给顾景珩的，但是做得太丑了，不好意思放他书房。送你吧。反正你床头已经有一只很丑的纸鹤了，再多一个丑仙人掌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