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时辰。老柴就这么坐在那儿。茶从滚烫变成温热又变成冰凉,然后换一杯继续。
屋顶上,楚留香换了两次姿势。瓦片上的高温透过长衫烤着皮肤,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领口带来一阵刺痒。但他没有抬手擦汗。
有点反常。联络人到了指定地点,坐在最安全的位置,却不喝茶也不见客。大堂里进进出出的几十号人,没一个在老柴那张桌子前停留超过半步。
要是他在等接头人,对方迟到一个时辰,按规矩这桩买卖已经作废。为了防止有诈,联络人必须立刻撤离。但他没走。而且还没有一点焦躁。
除非接头已经完成。
楚留香的手指在碎瓷片边缘用力按下去。瓷片的边缘扎在指腹上,带来一点刺痛,让他在这热浪里保持着清醒。
此时,老柴动了。他摸出几枚铜钱,随手扔在桌角。
老柴站起身,没招呼伙计结账。双手重新背在身后,佝偻着背脊,向大门走去。
灰色的身影混入长街上开始密集的人流里,朝城北走去。
屋顶上,楚留香腰背肌肉收紧,准备翻身跟上。突然动作停住。视线盯住大堂西南角那张空出来的八仙桌。
那个肩膀上搭着汗巾的跑堂伙计,正快步朝那张桌子走去。伙计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他每天重复的那样。
走到桌边,伙计左手拿起桌角那几枚铜钱,随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头。右手扯下肩膀上的汗巾,在桌面上胡乱扫了两下。
紧接着,伙计的左手去拿那个茶盏。手指碰到茶盏边缘的那一刹。楚留香看到个微小动作。
伙计的五指没去握茶盏的杯壁,直接扣住杯口。手腕借着擦桌子那块汗巾的遮掩,飞快的往外一翻。茶盏倒扣过来。
杯底贴着张纸条。伙计的小指在杯底轻轻一勾。纸条脱落。顺着那只布满茧子的手,滑进袖口里。
整个过程一晃而过。茶盏重新翻转过来,搁在托盘上。伙计端着装满冷茶的茶盏,转过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三号桌,结账!”
然后端着托盘,迈开步子朝后厨走去。
长街对面,烧饼摊前。李寻欢咽下最后一口烧饼。目光穿过茶楼敞开的大门,盯着那个走向后厨的跑堂伙计。
伙计走动时手臂自然下垂。袖口本该是平整的贴着手腕。但此刻,距离袖口边缘两寸的地方,多出了一道挺细微的棱角。那里藏了东西。
李寻欢站起身。他没去追老柴,这人身上眼下没任何有价值的实物,追上去除了打草惊蛇毫无意义。
迈开步子走出烧饼摊的阴影。避开茶楼的正门,李寻欢顺着长街外侧,绕向茶楼东侧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茶楼的后厨有扇木门,就开在这条巷子的深处。
屋顶上。楚留香的身影已经消失。
白色的身影顺着屋檐的飞角,借着旁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冠掩护,掠过半条街,停在茶楼后巷那堵高耸的墙上。
茶楼后院。伙计推开门,提着一桶泔水走出来。巷子里很暗,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地上满是暗绿色的青苔。
伙计走到巷角半人高的木桶前,把泔水倒进桶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脏水。放下木桶,他没急着回后厨。站在阴影里左右张望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很,隐隐能听到远处大街上的叫卖声。伙计抬起右手,探进左侧的袖口,捏住一张折叠平整的纸条。
手指刚碰到纸条边缘。嗒。。。。。。巷口传来一声脚步声。
伙计飞快地把纸条重新推回袖口深处。肩膀上的肌肉一下绷紧,身上的那点市井气,这一刻褪的干干净净。转过身他看向巷口。
李寻欢正站在那儿。一身月白,在这条肮脏潮湿的后巷里头,干净的近乎诡异。清亮的目光扫过伙计的脸。
伙计咽了口唾沫。
“客官。。。。。。”伙计的声音带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身子往泔水桶后头缩了缩。“这里是后院,前面大堂才供茶水,您是不是走错门了?”
李寻欢没动。盯着伙计那只贴着大腿外侧的左手。“茶凉了,我想换盏热的。”
伙计闻言,原本伪装出来的怯懦一下消失。知道对付看穿了自己,伙计一脚踹翻面前的泔水桶。
砰!半人高的木桶砸在青石板上,酸臭的泔水混着烂菜叶,跟一道泥石流似的朝巷口泼洒过去。
借着这一刹的掩护,伙计毫不迟疑的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狂奔。那头的墙壁虽然高,但只要翻过去,就是错综复杂的民居区。一旦扎进人堆里头,谁也找不出他。
伙计的步法很快,脚尖在湿滑的青苔上连点,身形敏捷。十步。。。。。。五步。。。。。。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青砖墙近在咫尺。伙计脚下猛的发力,准备踩着墙借力跃起。
就在他即将腾空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墙头那片阴影里显现出来。楚留香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闲适的靠在湿漉漉的青砖墙上,一点都不担心衣衫被弄脏。
楚留香低下头,看着差点一头撞在墙上的伙计。眼角的弧度弯了起来。“跑的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