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栈道
木板让山风吹成了青黑色,崖壁下石凹里,李寻欢正顺着往前走。素白色的长衫外头套了件灰色薄氅,长衫袖口拿细布条扎紧,免得倒灌的山风把冷气往袖口里钻。
山涧几十丈深,底下滚着白花花的江水,江水撞在怪石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响声。
他走的不快,每次踩在横木上,木楔子都跟着吱呀轻晃。前头山坳里露出一角挂着黄土泥的青黑瓦檐,先前两处用生铁链子拉紧的断桥,已经被他甩在了后头。
青石梁驿站到了。
这处驿站依着崖壁,靠掏空了半边山石搭起来的。门前一根杉木杆子上挑着块破旧的幌子,上头拿歪歪扭扭写着个‘茶’字。
李寻欢在门槛前停了步子,扯了扯叫冷风吹歪的领口。
半扇门板敞着,里头黑洞洞的,飘出一股柴火的焦烟味,还带了点陈年霉泥的土腥气。
他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靠墙摆着三张榆木方桌,长凳上的油光厚的似能刮下一层皮来。正对门的土灶后头蹲着个穿老羊皮坎肩的老汉,正拿通条往灶膛里捅柴火。
听见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的响动,老汉抬了抬眼皮,手里的通条也没停下。
“客官打南边翻山过来的?”
老汉的嗓子哑得很,头都没转过来一下。
“来一壶热茶。”
李寻欢走到最里头靠墙的方桌前坐下。
老汉把通条往灶台上一搭,提溜起一只粗陶大壶,又抓了只黑漆漆的大瓷碗,慢吞吞挪到了桌边。
咚的一声,陶壶跟茶碗砸在桌面上,激起一小圈干土沫子。
“山里没好茶,都是老茶梗子,两文钱一壶,先给钱后喝茶!”
李寻欢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边上。
老汉干枯的手指一扫,铜钱就落进了坎肩兜里,转身又缩回灶台后头去了。
李寻欢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汤。
热汽腾腾升起来,带着一股子草木苦味。他没急着喝,伸出拢在大氅袖筒里的手,借着这股腾起来的热汽熏了熏冻的发僵的指尖。
等呼吸顺畅了些,他垂下眼,左手探进中衣内袋,取出了那半张残图。
残图右下角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依然清楚,线条自东南朝西北一路斜挑,在没入秦岭主脉的关隘处,生生断开了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边缘依稀可见淡淡的暗青色。
那是十里亭木匣底衬里残留下来的墨晕。
李寻欢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目光微抬,看向自己前方的泥墙。
那面糊了厚黄泥的岩壁上,正挂着一张大幅旧舆图。
图纸用四颗铁钉钉在木桩上,边角已经让油烟熏的发黑卷边,纸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指印跟油污,显然多年来有不少过路的挑夫和客商在这张图前指指点点过。
顺着图上粗黑的墨线,李寻欢的目光慢慢移动着。
从汉中往关中走,主道标得很清晰,沿途的驿站、马棚、哨卡一目了然。
唯独在翻越太白山主峰的一处峡谷口,有一条细细的岔路朝西北侧拐了个大弯,钻进一片被涂成灰黑色的重峦叠嶂里头。
在那条岔路的起点处,盖着一枚朱砂方印,上头只写了一个字:废。
视线在那条被废弃的古道线上停下。
他垂下眼皮,指头在残图的断口处轻轻按了按。
断口处留下的走势,正好是朝着那条废道深处延伸过去的。
李寻欢端着茶碗,指腹在碗沿上转了转,目光扫向灶台后头的老汉。
“掌柜的。”
老汉正拿旱烟袋在鞋底上磕烟灰,闻言斜了斜眼珠子。
“怎么?嫌老汉茶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