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街道两侧写字楼的灯光逐一点亮。圣米格尔刚结束一整天的庭审工作,委托人当庭签署完和解协议,这起耗时三个月的商事纠纷尘埃落定。
律所内部的同事陆续收拾物品下班,办公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助理敲门走进独立办公室,把后续的案卷材料整齐放在桌面,顺带告知今晚行业酒会的地点与流程。
他靠在椅背上,摘掉右耳的骨传导助听器,放在干燥的收纳盒之内。短暂脱离外界的声音,紧绷一整天的神经得以松弛。
这一单胜诉,让他在圈内的声望再上一层台阶。合作邀约源源不断传到前台,不少老牌企业主动抛出顾问聘用的意向。短短两年时间,他在中环律师圈子站稳脚跟,前途一片坦荡。
他没有立刻动身前往酒会。走出写字楼,沿着街边的书店步行。他提前查过这家老店的库存,店里留存一册已经停印的欧洲插画画册,刚好契合我做装帧设计需要的参考素材。
进店沟通十分钟,店员取出封皮略有磨损的画册,简单打包之后交到他手上。纸袋不大,握在掌心重量适中。
他打车返回中西区老宅。
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只开了一盏亮度偏弱的落地灯。我正趴在长桌之上修改一套诗集护封的线稿,桌上散落好几张裁下来的试印样纸。听见门锁转动,我抬了一下头,视线短暂扫过他的身形,随即落回纸面。
玄关的灯没有开启,楼道残留的街光顺着门缝漫进屋内。圣米格尔换好鞋,径直走到长桌侧边,把印着书店标识的纸袋放在图纸的空隙位置。
“给你的。”
我停下手里的美工刀,伸手拆开纸袋。画册的封面上印着极简的版画图案,正是市面上很难收购到的绝版版本。指尖划过硬壳封面,我没有开口道谢。经历教堂那次冷淡回复之后,我们在家的相处模式变得格外拘谨。
日常对话只维持必要限度,不再随意闲聊,刻意避开所有容易越界的话题。
“案子结束了?”
我低头翻动画册内页,纸张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已经结案。晚上需要出席一场行业酒会,会晚一些回来。”
圣米格尔站在桌边,没有选择坐下。他今天的状态明显放松,接连胜诉带来的成就感冲淡了前几日的煎熬与愧疚。短暂的好心情,让他暂时放下心底沉甸甸的负罪感。
我点头回应,重新拿起绘图工具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简单整理西装外套,确认助听器电量充足,重新佩戴到位。外界的环境音重新传入耳中。交代完出门的事项,他再次推门离开住宅。
房间再度归于安静。
画册放在图纸一旁,我没有继续翻看。笔尖沿着标尺画出笔直的裁切线,心里隐约察觉到一种虚假的安稳。眼下的平静只是表象,我们并没有真正解决横在彼此之间的问题,只是单纯搁置矛盾,假装一切如常。
墙上挂钟的时针不断偏转,夜色彻底笼罩整片街区。我没有外出觅食,从橱柜拿出简易的速食,放在微波炉加热。独自吃完晚饭之后,继续留在桌前修改设计稿件。整套老宅只有书桌这一块区域亮着灯光,其余房间全部隐在阴影里面。
同一时段,圣米格尔抵达酒会所在的酒店宴会厅。
大厅人头攒动,香港法律行业大半从业者齐聚在此。水晶吊灯照射下来,数十张长桌摆满酒水冷餐,人们三三两两抱团交谈,互相交换名片,打探圈内最新消息。
他属于全场焦点之一。接连打赢棘手官司之后,不少合伙人主动上前搭话,抛出各式各样的合作提议。圣米格尔从容周旋,应答滴水不漏,维持职业律师一贯沉稳克制的状态。
他刻意把控交谈距离,不接受任何带有暧昧倾向的示好。此前庆功聚餐他一概推掉,只愿意赶回老宅,今天碍于行业惯例,没办法随意缺席。
应酬持续将近两个小时,大半寒暄应酬陆续结束。不少宾客端着酒杯散开,各自寻找闲聊对象。
一道身影横穿人群,径直走到他身侧。
是陆承宇。
两人所属律所常年争夺同类商事案件,数次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积怨已久。
陆承宇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带着看不出破绽的笑意,语气听上去像是老友闲谈,不存在明显的敌意。
“圣律师最近风头无两,接连拿下重大诉讼,圈内几乎无人不知。”
圣米格尔侧过脸,看向突然上前的男人,没有接下这句客套恭维,保持缄默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说辞。他清楚,此人不会单纯过来送上口头祝贺。
陆承宇没有提高音量,刻意压低声线,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谈话内容。
“前几日我路过中西区闲逛,偶然留意西区那一片老旧住宅,居住环境拥挤潮湿,没想到还有人愿意长期定居。”
圣米格尔的肩线瞬间绷紧。
西区老宅,正是我们两个人一同居住的地方。这件事属于私人生活,极少在公开场合对外提起。对方突然点出住址,绝非随口闲聊。
他面上神色没有出现大幅度波动,眼底情绪骤然收紧。他不动声色稳住呼吸,不让细微的失态暴露在对手眼前。
“香港老旧居民区数量很多,陆律师没必要特意对此发表看法。”
他给出一句极为平淡的回复,打算结束这次对话。
陆承宇完全没有就此作罢,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来回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