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雨过后,圣米格尔没有就此彻底消失。
我照常守着这间古籍修复工作室,每日按时开门、关门,修补旧书,敲定装帧订单的设计方案,日子维持一成不变的节奏。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我便察觉到,这个人开始频繁徘徊在我生活圈的边缘地带。
工作室所在的翻新唐楼临街,楼下有一处露天长椅,隔着十几米的行道树,就能看清店内大半景象。每日上午我打开店门打扫卫生,总能看见他坐在那张长椅上。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到褪色的风衣,多数时候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右耳老旧的助听器外壳,不会靠近店铺半步,也不会做出任何打扰我的举动,只是长久停留在视线可及的范围里。
遇上晴天,他就顶着日晒坐着;再度落雨,他便撑起一把破损严重的旧伞,依旧固守同一个位置,俨然成了这片街区里,旁人眼里来历不明的陌生常客。周边偶尔路过的街坊,私下会低声议论这名行踪固定的男人,没人清楚他和我的关联,只当他是无处落脚的闲散路人。
最初两三天,我刻意无视他的存在。进店的客人上门咨询修书、选购画册,我全程有条不紊对接事务,视线绝不往窗外长椅的方向偏移分毫。可日复一日的持续出现,没办法长久装作视而不见,心底埋藏多年的戒备,一点点紧绷起来。
当年被强行送进疗养院,被切断所有联络的画面,会在看见他身影的瞬间反复浮现。八年封闭治疗,无数次病情发作陷入自我封闭,我认定是他当初为保全自身前途,主动舍弃了我。如今他重新出现,我没办法判断对方怀揣何种目的,内心深处滋生极强的恐惧,过往被抛弃的痛苦极有可能再度重演。
为了规避这种风险,我选择用极致的冷漠筑起防护墙,刻意摆出疏离刻薄的态度,用尽办法将他推远。
往后他偶尔借着进店看书的由头推门进来,我全程维持公事公办的姿态,接待普通客人是什么模样,面对他便是什么模样,不会多出半句多余闲聊。别的客人翻看书籍犹豫不定,我会简单介绍书本年份、保存状况;轮到他抬手抽出书架上的旧书,我就站在两米开外的工作台旁低头做事,全程一言不发,不会给出半点介绍与提点。
有一回,他拿着一本线装残破诗集走到柜台前,低声询问修补工期与报价。我放下手里的针线,面无表情报出准确数字,语速平直没有起伏,说完立刻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后续想要开口的话语。周遭恰好还有两名外地游客在场,游客尚且能得到几句简单指引,唯独他,只能领到冰冷生硬的报价,连多余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店内其余熟客都能看出差别,暗自诧异我对待这名常客的反常态度,我对此毫不在意。唯有刻意拉开距离,才能守住当下安稳的生活,不让八年熬出来的平静,再度被打碎。
圣米格尔全盘收下我所有的冷遇与刁难,没有过半分辩解,更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的神色。他说话时刻意压低音量,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会刺激到我,触发潜藏的情绪病症。早年同住老宅时,我听觉敏感,突如其来的巨响很容易让我心神大乱,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牢牢记得这件小事,下意识约束自身所有言行。
他会安静捧着一本书,在靠窗的角落坐上一整个下午,全程极少翻动书页,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我工作的样子。我握着修复针线修补古籍,手指稳稳发力,装订、打磨、补胶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应对议价、修改设计需求,处事圆滑克制,完全褪去了十九岁时怯懦慌乱的模样。
这般画面落在他眼里,生出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一方面他倍感欣慰,当年那个遇事只会躲在他身后、情绪失控需要依靠十字架安抚的小孩,如今可以独立撑起一家小店,有能力独自应对世间琐事,不用再依附任何人活下去。另一方面,浓重的心酸裹挟而来,这份独立与坚强,全部是八年分离的苦难硬生生打磨而成,是他当年没能护住我,才换来如今这般遥不可及的距离。两种情绪来回撕扯,压得他沉默寡言,连抬步靠近我的勇气,都寥寥无几。
店里进出客人繁多,门框边角突出,进出稍不留意就会撞到肩头。从前在老宅出门进门,他总会下意识抬手,替我挡住尖锐的门沿,避免磕碰受伤。这是维持了数年的本能动作,早已融进日常习惯里。
这天傍晚,一名客人匆匆结账离开,我收拾完桌面工具,紧跟着起身准备关上店门。圣米格尔刚好合上书本站起身,看见我朝着厚重木门走去,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右臂瞬间抬起,朝着门框棱角的位置伸过去,准备照旧帮我格挡。
手臂抬到半空的一刹那,他猛然回过神,认清当下彼此陌生的身份。我们早已不是同住一处的兄弟,他没有任何资格再替我打理这些琐碎小事,突兀的帮忙只会造成冒犯。整条胳膊骤然僵住,悬在半空停顿数秒,指尖微微蜷缩,最后悄无声息慢慢收回,垂落至身体两侧,尴尬地攥紧风衣下摆,掩饰方才失态的举动。
这个短暂的过程,完完整整落入我的视线之中。
心脏位置猛地抽疼一下,尘封的旧日碎片跟着翻涌上来。无数个老宅的晨昏,他无数次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那些安稳温暖的瞬间真实存在,没办法彻底抹杀。可转瞬之间,当年被抛弃的记忆压制住心头的痛感,面上依旧维持不起波澜的冷淡神色。
我脚步不停,自己侧身避开门框棱角,顺手拉动木门落上锁扣,侧过头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人,语气平淡直白,没有半分温度。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对圣米格尔而言,等同于钝刀凌迟。
这句话清晰提醒着他,从前所有理所应当的照料,现如今全都成了多余的打扰,我再也不需要他分毫的庇护。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原本准备好想要说出口的道歉,尽数堵在喉咙里,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再无别的言语。那天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进门之后都刻意和门框保持很远的距离,再也不敢做出类似下意识的举动。
相似的本能破绽,不止出现过一次。
午后我会简单准备一餐简餐,摆在工作台侧边的小矮桌上,常备两块全麦面包、一瓶清水,偶尔搭配一小盒腌制酸瓜。年少时期我十分抵触酸瓜酸涩的口感,每次餐盘里出现这类小菜,圣米格尔都会默默拿起叉子,把所有酸瓜尽数挑到自己碗里,不让我多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