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余波不会随着一次和解就销声匿迹。
和解之后的一个多月,我们依旧分开居住。我守着唐楼里的工作室,白天处理古籍修复和装帧设计的订单,傍晚关门之后独自回到工作室隔间休息。圣米格尔租了一间狭小的单间,距离我这里两站路。
我们没有急着朝夕相处。八年的割裂留下实实在在的隔阂,仓促同居只会徒增矛盾。
每周我们会抽出两天碰面。大多是在我的工作室。一部分时间用来整理当年的遗留线索,追查陆承宇参与构陷的余下证据。剩下的时间,我们只是共处一室,各做各的事。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填补沉默。
药物我没有中断。复诊按照固定周期进行。双相的病症不会因为误会解开就不治而愈。情绪依旧会出现起伏。有的早上醒来,我会毫无来由意志消沉,提不起精神处理手上的稿件,长时间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这种时刻,圣米格尔不会喋喋不休开导我。他不会强行拉我说话,也不会讲大道理。他就在房间另外一侧坐着,安安静静做自己手上的活,保证我视线范围内能看见他。必要的时候递一杯温水,把按时该吃的药片摆到我面前。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商事律师。名声损毁之后,旧日的行业圈子对他闭门不纳。大型律所不会向他抛出橄榄枝。他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接零散的民间法律咨询,也做书面翻译。收入微薄,勉强糊口。
他的骨传导助听器依旧是那一副旧的。外壳上密密麻麻的划痕没有办法消除。偶尔电路接触不良,会传出细碎杂音。条件有限,他暂时无力置换全新设备。交谈的时候,他会下意识侧过左耳,用来弥补右耳听力缺损。这个习惯,时隔八年依旧保留。
我们也会爆发争执。过往的创伤不会凭空消失。有些不起眼的小事,就可以触发埋藏很深的应激反应。
一次整理旧资料,他翻出一件属于老宅时期的旧物件。一瞬间,我心跳骤然加快,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退开很远。那一瞬间,病房封闭隔离的记忆席卷过来。我没有办法控制身体本能的抗拒。圣米格尔立刻停下手上动作,把东西收起来,主动拉开距离,给我留出足够空间。事后我们冷静下来复盘,没有归罪彼此,只是客观承认创伤已经刻进身体。
也有轮到他失控的时候。外界偶然传来当年事件相关的流言,偶然撞见昔日陷害他的熟人,他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整夜失眠。愧疚感会卷土重来,反复回想当年万般无奈做出的错误判断。这种时候,换做我来稳住局面。我不需要说很多安慰的话,只需要坐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
我们都清楚,彼此都带着残缺。我们没有办法把过去彻底抹除,只能学着和伤疤共存。
追查陆承宇的进程步履维艰。时隔八年,很多直接证据已经灭失。人证四散,部分关键记录被人为销毁。我们手上只掌握一部分间接材料。想要彻底还原全部真相,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们没有急于求成,利用空余时间一点点搜集线索,递交材料。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我们不再奢望把一切全部推翻,只求还给自己一个公道。
几个月过后,我们开始着手找住处。
老宅原址早就荡然无存。旧的街巷面目全非,不可能回去。我们筛选了不少房源,最后敲定一套距离老宅旧址不远的公寓。不是大户型,两室一厅,格局简单。选择这里,不是怀念过去,而是打算开启全新的生活。
签约搬家的过程平淡琐碎。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我们分批把物品搬进去。我的书籍、修复工具、画稿占了很大一部分空间。圣米格尔的行李寥寥无几,一个行李箱就可以装下大部分家当。他随身带着十字架,还有那枚银圣牌。
搬家之后,生活步入固定的节奏。
我依旧维持接单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家办公,一部分时间去工作室处理需要大型设备的古籍修复。依旧要按时服药,定期复诊。情绪低谷的情况依旧会不定期造访。我学会接纳这种状态,不再强求自己时时刻刻情绪平稳。
圣米格尔依旧做翻译和零散咨询。早出晚归是常态。收入不算丰厚,足够支撑两个人日常开销。他从前十指不沾烟火,漂泊的八年逼迫他学会很多基础家务。只是烹饪依旧生疏。煮咖啡算是他为数不多愿意反复练习的事,动作笨拙,却每次都格外认真。
公寓的窗子朝东。清晨会有阳光穿透玻璃落进屋内。
这天清晨,天光大亮。阳光铺在桌面。我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摊开稿纸,手里握着绘图笔,在纸上勾勒装帧设计的草稿。桌面上摆放水杯,药物分装盒,还有几册摊开的参考书籍。
屋子里很安静。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圣米格尔在操作咖啡机。机器运转发出低沉嗡鸣。磕碰杯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偶尔会碰倒小物件,然后默默收拾妥当。
过了片刻,机器停止运转。脚步声从厨房一步步靠近书桌。
他走到我的身后。没有出声打扰我画图。片刻之后,双臂轻轻环到我的腰腹。力度放得很轻,留有余地,我如果想要躲开,可以轻易挣脱。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面。
右耳那台老旧助听器隔着薄薄衬衣,轻微抵在我的后背。
从前,身体接触会让我本能戒备躲闪。经过这么久的磨合,我不再排斥。我没有停下手里的笔,肩膀微微向后,自然地靠向他。
他身上带着刚煮好咖啡的淡气味,还有清晨微凉空气的味道。
笔尖在纸上停顿一瞬,又继续往下绘制线条。
我的视线落在窗外。远处就是中西区老街的方向。那里曾经矗立着我们少年时代共同居住的老宅。那栋房子早已拆除,旧的家不复存在。当年在这里发生的压抑、禁忌、欢喜,还有后来接踵而至的灾难,都封存在已经消失的建筑里面。
我心里清楚,我们永远回不到十九岁。
那些伤痛真实发生过。我在封闭病房无数个难熬的日夜,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发病时候的崩溃。他颠沛流离八年,背负骂名,活在无穷无尽的自责当中。这些伤痕不会凭空消失,会跟随我们一辈子。
这些伤痕,不是用来互相折磨的枷锁。是我们跨过重重磨难走到一起的凭证。
“咖啡好了。”圣米格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我的耳边。因为助听器的缘故,部分音节听感略微沉闷。
“放桌边。”我说道。
他松开环抱我的手,把陶瓷咖啡杯轻轻放到书桌的边角,避开我的画稿。之后又重新回到我的身后,手臂再度圈住我。没有多余的话语。
阳光继续往下落,铺满整张书桌。稿纸上的线条清晰明朗。
我们依旧会遇到难题。后续举证维权依旧阻力重重。我的病症依旧需要长期管控。现实生活里柴米油盐的琐碎,往后还会层出不穷。我们不会拥有完美无瑕的人生。
老宅消失了,旧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此处就可以算作家。
我握着笔,保持原本的姿势,任由他靠在我的肩头。
过往千回百转,风波迭起。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我们满身伤痕,不再追求毫无瑕疵的圆满,只求往后岁岁朝夕,可以安稳相伴。
我没有回头,视线落在纸上,内心一片平静。过去的恩怨,不必彻底抹杀。我们带着全部过往,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