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弭金回到了芸洲。
离开彩云镇后,他一路向西,穿过金陵旧地的萧索,越过边境,重新回到向煦的群山之间。乌蒙山依旧沉默地横亘在天边,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他在镇子东头租了一间小院,离马婆婆家不远。院子不大,两间房,一口井,墙角种着一棵梨树,叶子早已落尽。
安顿下来后,他偶尔会去马婆婆家坐坐。
马婆婆家有五个孩子——大女儿嫁给了镇上的教书先生,住在镇子西头,平日里很少回来;大儿子娶了妻,生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名叫阿萝,今年六岁;二儿子在镇上的布庄做伙计,一个月能挣几钱银子;小女儿识得几个字,在刘员外家的茶庄做管事,算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小儿子还在读书,马婆婆指望着他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过年他们就都回来了。”马婆婆笑着对他说,眼里满是期盼,“老大一家,老二,老三,还有读书的那个小崽子——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很。”
弭金听着,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热闹。
他已经很久不知道热闹是什么滋味了。
腊月二十五。
街上开始有了年味。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买的糖人和鞭炮。大人们提着年货,笑着打招呼,说着“新年好”。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红灯笼,炊烟袅袅,飘着饭菜的香气。
那些外出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大女儿带着女婿和孩子,回了娘家。二儿子从布庄收了工,提着给爹娘买的布料。小女儿从茶庄告了假,换上新衣裳。读书的小儿子,捧着书卷,被兄长们打趣。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等着除夕夜的团圆饭。
而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那些灯火,那些笑脸,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那是他到向煦后,和张哲旭过的第一个春节。
那时候,他刚刚用计让南宣和東宁打了一仗。南宣四家败退,田备一家独大。朝堂之上,再无掣肘之人。弭金知道,田备的路走到头了——要么功高震主被皇帝忌惮,要么干脆架空皇帝自己做主。无论哪一种,南宣都将陷入内斗。
東宁那边,舒上卿通过那场战役,已经和观星阁搭上了线。那个人是聪明人,知道谁能在关键时刻递来有用的消息。
北辰虽然攻下金陵后就没有再动兵,但这两年一直在招兵买马,训练士卒,野心昭然若揭。而他,在这两年里,往北辰输送了许多“人才”。
有的是商贾,有的是工匠,有的是读书人。他们明面上是去北辰谋生,暗地里,都是观星阁的眼睛。
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十二座,如今已经遍布各地。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
那一夜,是除夕。
他独自坐在枕流轩,想着父皇,想着母后,想着李奕。想着金陵城破那天的血,想着城墙上坠落的身影。想着这两年来,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布下的每一颗棋子。
他喝了很多酒。
酒入愁肠,烧得胸口疼,可他停不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张哲旭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宴会的礼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氅衣,显然是刚从宫宴上下来。
“我就知道金金一个人。”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是猜中了什么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