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张哲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地送来的灾情奏报,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弭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夏税若收,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张哲旭开口,声音里带着连日商议未果的疲惫,“若是不收,边境军队的压力就大了。从别国买粮,财政上也是难题。”
他抬起头,看着弭金:“金金,如今不管怎么做,向煦都是两难。”
弭金沉默了片刻。
灯火在他脸上跳了跳,将他的神情映得明暗不定。他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有一个计策,只是”
弭金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然后说到
“只是你要背上暴君的骂名。”
张哲旭微微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你说。”
弭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手指沿着向煦的边境线缓缓划过,从蛮江到北辰,最后落在云城的位置。
“这一路南巡,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世家大族与粮商勾结,囤积居奇。百姓手里没有粮,粮仓里没有储,可那些富户的库房里,粮食堆得发霉。”
张哲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收夏税,能解百姓一时之危。但秋收无粮是事实,挨不到冬天,百姓依然食不果腹。到时候商人们依然可以奇货可居,军队的压力也在变大——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无解。”
弭金转过身,看着张哲旭。
“所以,夏税照收。”
张哲旭眉头微动。
“收七成。”弭金说,“保证军饷和军粮。百姓手里留下三成,不多,但能撑一段日子。商户手里的粮价必定水涨船高——这时候,官府鼓励粮价上涨,连官粮的价格也要定得比商户还高。”
张哲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是。”弭金没有否认,“但火要烧起来,才能引来救火的人。”
他走回案前,在张哲旭对面坐下,继续道:“商人唯利是图,粮价一高,在向煦贸易的别国的粮商就会把粮食运到向煦,同时别国粮商也会跟着入场。到时候降低进口税,让他们的粮食更容易进入向煦。等外面的粮进来了,向煦百姓也到了真正缺粮的时候了。百姓手里那三成粮,撑不到秋收,但能撑到外来粮商进场。等市场上粮食充足了,官府再开始赈灾,压低官粮价格。同时给世家大族施加压力,让他们勾结的粮商也不得不低价出粮。”
张哲旭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同时再提高出口税——市场上的粮食多了,那些粮商想把粮食运出去,成本太高,就只能在国内低价出售。”
弭金顿了顿,又道:“如果担心政策刚出会有民怨,可以鼓励世家和富商趁此机会,以低价雇工大兴修建府邸寺庙,甚至以工代赈。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就不至于生乱。”
他说完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张哲旭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弭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戒备,更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弭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张哲旭忽然笑了。
“我知道金金聪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只是没想到……聪明到这个地步。”
弭金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