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翠云山庄。
孟子硕捧着采诗的令牌,带着几个随从“恰好”路过山庄门口。山庄藏在常宁城外的一片竹林中,青瓦白墙,檐角飞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宅子。门口的管家见了令牌,连忙进去禀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郑知府便亲自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比见了亲爹还亲。
“孟公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孟子硕笑眯眯地说:“郑大人客气了。我听说这山庄风景不错,今日采诗路过,想进去看看,不知方便与否?”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郑知府将孟子硕迎进山庄,里面的宴会正在进行。常宁的几个属官、当地几家大粮商的掌柜都在,围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见了孟子硕,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神色各异——有人惶恐,有人谄媚,有人低着头不敢抬眼。
孟子硕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地喝了几杯酒,目光慢悠悠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他虽是书生出身,但到底是将门之后,此刻端坐在那里,竟也有几分威严。
“郑大人,”孟子硕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我一路过来,听说常宁的官仓里粮不少,可百姓却吃不上饭。这怎么回事?”
郑知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孟公子有所不知,官仓里的粮是储备粮,不能轻易动用。要动,得有朝廷的手令。”
“手令?”孟子硕笑了笑,“我听说,朝廷的手令早就下来了。开仓赈灾,可是陛下的旨意。”
郑知府的额上沁出了薄汗。他张了张嘴,正想辩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赵轩带着十几个兵丁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都不许动!”赵轩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席间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粮商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酒杯碟子摔了一地。郑知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赵轩走到郑知府面前,将一张纸拍在桌上:“郑大人,这是翠云山庄密室里搜出来的账本。粮商给你的银两、你给粮商的粮票,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知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人赃并获。郑知府和几个属官被当场拿下,几个粮商也被捆了个结实。赵轩带着人清点了山庄里的赃物,金银细软装了两大箱,账本摞起来有半尺高。
可官仓里的粮食,却少了将近一半。账面上还在,粮却不见了。
“公子,”赵轩回到张哲旭身边,低声道,“郑知府交代,粮食被分批运走了。运往哪里,他不肯说。看样子是真不知道——他只管收钱,粮的去向是上面的人安排的。”
张哲旭站在官仓的空粮垛前,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麻袋,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地上散落着几粒被老鼠啃过的玉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押回云城,让刑部审。”他说,“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粮找出来。”
赵轩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押送的事。
孟子硕从山庄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站在廊下,看着赵轩指挥兵丁押解犯人。酒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
“头一回当钦差,还挺累。”他走到赵轩身边,低声说。
赵轩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里头,坐得倒是稳。”
“那是装的。”孟子硕扯了扯嘴角,“腿一直在抖。”
赵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差不多在同一时候,云城传来了消息。太傅颁布了新政令——压低官粮价格,同时对一些受灾严重的地区开仓赈灾。信使快马加鞭,将公文送到常宁时,张哲旭正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信。
“太傅动作很快。”他将信递给弭金。
弭金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压低粮价、开仓赈灾,这是他们出发前就商量好的步骤。外商已经入场,粮价已经涨到了足够高的位置,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常宁旁边的沽源镇在赈灾范围内。”弭金指了指地图,“离这里不远。我们从李万仓手里买的那批粮,可以运过去施粥。”
张哲旭点了点头。
沽源镇在柳河镇西边,是个不大的镇子,但人口不少。镇口搭了几个粥棚,官兵们支起大锅,烧水煮粥。张哲旭和弭金将三百石粮全部运了过来,掺进官粮里一起发放。
施粥的粮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推着车、挑着担,手里捧着碗,眼巴巴地望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粥不算稠,但至少是干净的粮食熬的,比野菜树皮强了不知多少倍。
张哲旭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百姓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粮,本来就是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现在又还给百姓,中间被人贪了一道、刮了一道,到百姓碗里的,只剩下这么一点。
弭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两人在粮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着一锅粥被分完。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老妇人端着空碗走过来,没有去排队,而是站在一旁,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人家,”弭金走过去,“您怎么不去排队?”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在等我家老头子。他去那边巷子里了,说是有马车的声音,去看看。”
“马车?”弭金眉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