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洲在乌蒙山脚下,是向煦最普通的镇子之一。
弭金到的时候,正赶上县衙发放粮种。镇子口的空地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推着车、挑着担,脸上都带着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年轻后生挤过人群,肩上扛着半袋玉米,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娘说了,今年领了好种子,明年开春多种两亩地!”
“你家那两亩薄田,能种出什么好东西?”旁边有人打趣。
“怎么不能?这可是蛮江来的好种子!”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期盼。
弭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笑脸,一动不动。
明年开春,这些田里会播下种子。百姓们会满怀希望地浇水、施肥,等着玉米发芽、抽穗、结棒。
可他们等来的,只会是一片荒芜。
他垂下眼,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抓小偷!抓小偷!”
弭金回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手里攥着一个荷包,拼命朝巷子里跑。后面追着一个老妇人,跑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追不上了。
弭金几乎没有思考,身形一晃便追了出去。那扒手跑得飞快,可弭金更快——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用力一拽,那人便摔倒在地。
“饶命饶命!”扒手连连求饶。
弭金从他手里夺回荷包,冷冷道:“滚。”
扒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老妇人赶上来,气喘吁吁地接过荷包,眼眶都红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这里头是我闺女攒了一年的私房钱,要是丢了,她得哭死……”
弭金摇摇头:“举手之劳。”
老妇人却不依,非要拉他去家里坐坐:“公子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喝杯茶再走!”
弭金刚要推辞,老妇人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公子别客气,我家就在前头,几步路的事。”
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的母后。
母后也是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慈祥又温暖。
“……好。”他听见自己说。
老妇人姓马,镇上人都叫她马婆婆。
她的家在镇子最东边,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公子坐,我去烧水。”马婆婆把他让进屋,转身进了灶房。
弭金在堂屋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角落里堆着些农具。简朴,却透着家的气息。
“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马婆婆端着茶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公子的穿着打扮,不像是芸洲人。”
弭金点点头:“我是游历四方的野史人,到处走走,记些风土人情。”
“野史人?”马婆婆眼睛亮了亮,“那公子见过不少人吧?去过京城吗?见过咱们陛下吗?”
弭金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见过。”他说。
“真的?”马婆婆凑近了些,“陛下他……长得什么样?我老听人说,陛下少时常往民间跑,可我这老婆子一辈子没出过芸洲,从没见过。他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个好人?”
弭金看着她眼里的期盼,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他是个好人。”
马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要不是好人,怎么能想出把田地分给百姓?”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以前,我们平头老百姓,每年种的粮食也就刚刚够吃。可地是租来的,还得给雇主上交粮食,每年总会有一段时间不够吃。后来陛下上台,不许雇主手里有太多田地,多出来的分给百姓,我们这才慢慢好起来。今年又领了种子,明年收成肯定更好。”
她笑得满脸褶子,眼里满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