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林而过,拂乱了满地带着焦腥味的死灰。野猪精那庞大的躯壳燃尽了,只在焦黑的泥土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白痕。原本被它顶在树干上的李列,此刻软软地滑落下来,砸在泥泞的雨水里。
妖怨之气消散,李列躺在血泊之中,胸口的血已经将半身衣服都染红了。陆棹递出右手,修长的手指悬在猎户的颈侧。掌心清气流转,却只触到一片泥牛入海般的死寂。经脉已断,心防破碎,如此重伤纵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阿爹…我是祚儿…阿爹你睁开眼啊!“
年幼的李祚尚且还无法从刚刚经历的祸殃之中回神。跪在李列身边,一双小手捂住李列胸口的血洞。那血太烫了,滑腻、黏稠,顺着他的指缝拼命地往外喷涌。他既怕太重了压痛阿爹,又怕太轻了无法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李列那张开始发白的脸上,混着血水,洇开一片模糊的红。
陆棹垂眸看着,心中满是无奈。他不过是这方山水间的散淡游侠,路过此山;符箓追寻到冲天的妖怨之气,这才前来。不想山道险恶,山路难寻,终究是晚了一步。修行之人最忌干涉凡人因果,命数已定,强求不得。
李列软软地歪向一侧,那双曾拉开百斤硬弓的胳膊沉沉地摊开。李祚终于明白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他缓缓攀上阿爹的脖颈,把小小的脸颊贴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这宽厚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清晨出门时柴烟的味道。
以后,再也没有人在灶台前把最稠的肉糜刮给他了,再也没有人如阿爹对他关怀备至。
这场离别放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太重,悲恸之外,只剩下一片空落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跪在血水里的孩子慢慢动了。他直起僵硬的身子,对着陆棹,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混着血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阿叔来救。”一字一顿,郑重得不像个九岁孩童的声音。
他撑着麻木的膝盖爬起来,转到李列身后。伸出一双满是血污的细胳膊,从父亲的腋窝下穿过去,咬着牙,拼命地往后拖。
此情此景令陆棹有些动容,纵使心中百转千回,面对这张哭的双眼通红的小脸,他一句安慰的话也吐不出来。至亲之人的离世是一场绵延的阵痛,唯有时间能够稀释。
“你…可有接下来的打算么。”这孩子悲痛之余还记得道谢,或许已经心有成算。
“我要把我阿爹和阿娘…葬在一起。”
双亲皆亡故了吗?陆棹并非良如金玉重于丘山的大善人,他大多时候以蜻蜓点水的态度对待万事万物,轻轻掠过而不深入。
道士修炼,往来山川王城之间,难免遇到妖鬼之事。父母皆丧,幼失所依之人陆棹所遇不在少数。
世道无情,众生波折。
“哧——”
成年汉子的身躯何其沉重,混了血水的泥地湿滑不堪。李祚一发力,双脚便狠狠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倒在草木枝里。手背被枝叶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爬起来,不顾伤口上的烂泥,继续去抓李列的衣服;细小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不堪重负地劈裂。
陆棹站在树下,眉头越皱越紧。那孩子每一次摔倒在泥里的闷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自忖早已冷硬的心防上。这小小一个人儿难道只会说谢吗?他想起了自家道观里天天摆一张冷脸还要耀武扬威的病秧子小拖油瓶。
心一沉再沉,修行之人最终都是奔着成仙去的。仙家之人不可轻易干涉凡世因果,这凡尘的因果若沾染太多终为累赘。
短短瞬间,心念纷杂。
……
罢了,去他娘的因果。
“小孩。”陆棹的嗓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人格外清亮,“遇到搞不定的事,要懂得开口求人,求仙也行。”
尚且没行几步,李祚就已经累的头脑迟钝,坐倒在林子里,抱着李列。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汗,一双红肿的圆眼有些发怔地看着走过来的青衣道士。
陆棹看着那双闪着泪光的圆眼睛,心想,就当他是在求助。
长腿几步迈过去,探手进黄绸符袋,修长的手指滑出一支通体乌黑、隐隐有雷芒流转的雷击木法笔。点上一抹朱砂,笔走龙蛇,猩红的阵纹在虚空中凭空悬浮,将三人一弓死死圈在其中。
“你阿娘葬在何处?脑子里可还能想出路线?”